爸爸为了这个家累弯了腰
发布时间:2026-01-11 20:38 浏览量:2
发现父亲的腰是弯的,是在我考上县高中那年秋天。
离家前夜,母亲在灯下缝补我的书包带子,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镰刀。我收拾完行李抬头,突然看见他的背影——那曾经像村口老槐树一样笔直的脊梁,竟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。
月光从门外淌进来,在他深蓝色的旧工装上映出一道银边。他低头磨刀,每推一下,肩膀就耸动一次,整个上半身几乎要折成九十度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记忆轰然倒塌,又一块一块垒起新的形状。
十二岁那
年麦收,我跟在父亲身后拾麦穗。正午的太阳把麦田烤成金色海洋,父亲在前方挥舞镰刀,汗水沿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流成溪流。那时他的腰还是直的,每一镰下去,麦子便驯服地倒下,他像一艘破浪的船。
“爸,等我长大,你就歇着。”我在他身后喊。
他直起身,用搭在颈间的毛巾擦汗,笑容在烈日下绽开:“傻小子,爸这腰杆,还能再挺二十年。”
可
不过六年光景。
第二天送我到村口,父亲执意要背那个最大的行李袋。他弯下腰时,我清楚地听见脊椎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像干树枝被折断的声音。他踉跄了一下,很快稳住,把袋子甩到背上。那个动作,让我想起他扛起家里第一袋水泥的样子,想起他背起发高烧的我在深夜赶往镇医院的样子。
车开动时,他从车窗塞进一卷零钱:“在学校别省着。”我低头,看见他伸进来的手——指关节粗大变形,掌心的老茧厚得像树皮。而那只手曾经多么灵巧,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,能在除夕夜剪出漂亮的窗花。
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,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县城。走出站口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昏暗的路灯下,一个身影蜷在摩托车上,正对着双手哈气。
是父亲。
他看见我,立刻直起身——或者说,试图直起身。那个过程缓慢得让人心碎:他先用手撑着摩托车座,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抬起来,然后扶着腰,慢慢站直。路灯把他弯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得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的岁月都丈量一遍。
“爸!”我跑过去,羽绒服在风里鼓成帆。
他接过我的行李箱,绑在摩托车后座。跨上车时,他拍了拍后座:“上来,咱回家。”
我把脸贴在他背上。厚厚的棉衣下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柱的弧度,像一道被生活压弯的山脊。摩托穿过沉睡的县城,街道空旷,只有我们的车灯切开黑暗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贴着他的背,那时他的背宽阔平坦,我总能在上面安稳睡着。
“爸,”风声很大,我必须喊着说话,“你的腰……”
“没事,”他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人老了,骨头都会弯的。”
可我知道不是。这座小小的县城里,有他扛过的每一袋水泥,有他砌起的每一块砖,有他在建筑工地上弯腰的成千上万个日日夜夜。我的学费、生活费、这个家日益好转的光景,都是从这弯曲的弧度里,一点一点省出来、挣出来的。
春节贴春联时,我坚持要自己贴高处。父亲在下面扶着凳子,仰头看我。我低头时,正好看见他花白的头顶——那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?我竟不知道。
贴完最后一张,我从凳子上跳下来。父亲伸手想接我,可腰弯不下去,手停在半空。我稳稳落地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温暖,微微颤抖。
年夜饭时,电视里放着春晚,母亲在厨房下饺子。父亲喝了点酒,话比平时多些。说起我小时候的顽皮,说起他年轻时在工地一天能砌两千块砖,说起这个家从土坯房到砖瓦房再到县城买房的过程。
“就是腰不太行了,”他笑笑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,“不过值了。”
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响,烟花在夜空绽放。在明明灭灭的光里,我看着父亲——这个用他的腰,为我们的家撑起一片天的男人。他的腰弯了,可是我们的世界,却因为这份弯曲而变得笔直、开阔。
我端起酒杯:“爸,以后我当你的腰。”
他愣了下,然后举起杯,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们碰杯,清脆的声音淹没在新年的鞭炮声里。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不同了——那弯下去的腰,正以另一种方式,在我身上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