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通话她错喊前任名字,惊醒那一刻我瞬间愣住

发布时间:2026-02-13 09:57  浏览量:2

夏天说事,欢迎您来观看。

01
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,我摸过来接听,还没开口,听筒里先传来李瑶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浅,像不敢吵醒谁。
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她问。

“夜班。”我压低声音,从急诊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坐起来,“你呢?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电话那头有窸窣的动静,翻身、被子摩擦、枕头挪动。我们结婚四年,我太熟悉这些声音——她失眠时就会这样,把枕头翻过来覆过去,找不到一个凉的那面。

“陈默。”她叫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
窗外有救护车驶过,蓝红灯光扫过窗帘缝隙,又离开。急诊室的夜一向不太平,今晚难得安静,只有仪器待机的低频电流声。

“梦见什么了?”

她没说话。

我握着手机,指节抵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。凌晨两点是人最脆弱的时候,防备像潮水一样退下去,露出平时藏在深处的礁石。

“李瑶,”我开口,“你喝酒了?”

她呼吸顿了一下。

“同事聚餐,”她说,声音有些飘,“喝了一点。”

“几点散的?”

“十一点多。回家洗漱完睡不着,刷剧刷到现在。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就梦见你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,橘黄色的光晕落在病历夹上。对面住院部的窗口暗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间亮着,像倦极的眼睛。

“梦见什么了?”我又问一遍。

“梦见我们刚结婚那年,”她的声音渐渐低缓,“冬天,下很大的雪。你凌晨三点才下班回来,浑身都是冰碴子,不敢上床,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着我的手,一直坐到天亮。”

我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。

“那时候我觉得,”她轻声说,“这辈子就是你了。”

急诊室走廊传来脚步声,护士推着平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胶,急促而沉闷。我把听筒往耳朵上压了压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——”她拖长尾音,像在梦里打捞,“后来天亮了。你站起来,背对着窗户,太阳在你身后,我抬头看你,喊了一声……”

她停住。

电话那头只剩呼吸。

我等着。

“我喊了一声……”她的声音突然哑了,像被什么卡住喉咙。

漫长的沉默。

“李瑶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,“你喊的是谁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窗外又一波救护车驶入,鸣笛声由远及近,刺穿凌晨两点的寂静。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滑开,担架轮子急促滚动,护士报血压的声音又尖又快。

我把手机换到左手。右手手心全是汗。

“我喊的是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但我知道。

隔着三百公里,隔着结婚四年的日日夜夜,隔着女儿床头那盏彻夜亮着的小夜灯——我知道她没喊出口的那个名字不是陈默。

手机从掌心滑落,砸在折叠床边缘,又弹到地板上,屏幕朝下。通话还在继续,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映出一道细长的白。

我没捡。

我坐在黑暗里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。窗外救护车的灯光转完最后一圈,熄灭了。走廊里渐渐安静,只剩护士站那台旧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吞吐化验单。

手机屏幕灭下去。

过了很久,也许三分钟,也许三十分钟,屏幕又亮了。李瑶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,一行字:

“我刚才说什么了?”

我没回。

她又发一条:“陈默,我在做梦。梦话不算数的对不对?”

我盯着那行字,盯到屏幕自动变暗。盯到那行字沉入黑暗里,像一块投进深水的石子,连波纹都看不见。

三点整,值班护士敲门:“陈医生,急诊新来一个,车祸外伤,血压稳不住。”

我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,起身。

走廊的灯惨白。担架上的男人三十出头,浑身是血,家属跟在后面哭喊,声音尖利得像刀刃划过玻璃。我一边听护士报生命体征,一边戴手套。血溅在袖口,温热的,很快变凉。

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来。

我需要全神贯注。

可那两个字像扎进掌心的刺,看不见,摸得到,每一次握紧手术钳都硌得更深一点。

她没喊出的那个名字。

不是陈默。

02

我和李瑶是相亲认识的。

2018年,我二十九岁,在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熬第三个年头。主任介绍对象,说姑娘是他老战友的女儿,中学语文老师,比你小两岁,性格文静,父母都是退休教师。

见面约在周六下午。我下了夜班,连轴转三十七个小时,洗了把脸就赶过去。咖啡店里暖气太足,我穿着唯一那件没破洞的羊毛衫,袖口起了球,边喝咖啡边偷偷往下拽。

她穿白毛衣,头发披着,笑起来左边一颗小虎牙。

那天聊什么我不太记得了,只记得她点的拿铁,走的时候只喝了一半。我送她到公交站,她说你不用送我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我说好,然后站在站台边没动,陪她等了十二分钟车。

车来了,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是不是很累?”她问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眼睛里有红血丝。”她顿了顿,“回去睡觉。”

车门关上,公交车驶离站台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蓝色公交车汇入车流,尾灯亮成模糊的红点,在路口左转,消失。

三周后她成了我女朋友。

我妈打电话来问,姑娘怎么样?我说好。妈问怎么好?我想了半天,说,她让我回去睡觉。

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。后来她跟邻居说,我儿子这媳妇找对了,是个会疼人的。

2019年5月20号,我们领证。民政局门口排长队,她穿白衬衫,扎马尾,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了,黏在眉骨上。我伸手帮她拨开,她抬眼看我,嘴角弯一下,没躲。

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。她往我这边挪了半寸,肩膀轻轻挨着我的手臂。我全身僵硬,像刚值完大夜班,心脏却跳得像急诊室的心电监护——一百三,窦性心动过速。

那天晚上我们在出租屋里吃外卖。她突然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
“陈默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?”

我摇头。

“因为你第一次见面陪我等公交。”她说,“十二分钟。你不催我,不玩手机,就站在那儿,看着车来的方向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那时候我想,这个人心里有我。”

窗外暮色四合,对面楼亮起一盏盏灯。我攥着一次性筷子,骨节发白。

“心里有,”我说,“一直有。”

那晚她枕着我的手臂睡着。我失眠到凌晨三点,不敢翻身,怕惊醒她。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划一道弧,消失。她呼吸很轻,睫毛偶尔颤一下,像梦见什么。

我从没问她梦见谁。

2020年春天女儿出生。产房里她疼了十四个小时,我攥着她的手,虎口被她掐出四道血痕。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进她怀里,她低头看着那张红通通的小脸,轻声说:

“你好呀。”

我站在床边,手还在抖。

那之后日子像上了发条。我白班夜班倒换,她一个人带娃备课批作业。女儿一岁半时得了场肺炎,她抱着孩子在儿童医院走廊坐了三个通宵。我下夜班赶过去,看见她靠在椅背上,头发凌乱,眼眶深陷,怀里抱着退烧后昏睡的女儿。

我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。

“我来。”

她摇头,哑着嗓子:“你还要上班。”

“已经请过假了。”
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眼眶慢慢红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三个通宵,她给周也发过一条微信。

周也——她大学时代的恋人,分手六年的前任。微信内容是空白的,只有时间戳,凌晨四点十七分。她打了字,删掉;再打,再删。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。

这是女儿三岁那年,我帮她换手机时,从旧机备份里看到的。

我没问。

有些名字适合沉在备份文件最底层,像沉在河底的卵石,水草覆盖,鱼群游过,没人会刻意打捞。

可今夜她喊出来了。

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电话里,在结婚四年后的深夜,在半梦半醒之间——那个名字挣脱了水草和淤泥,浮出水面。

不是陈默。

手术结束后是凌晨五点四十分。

病患转ICU,血压稳住了。我靠在手术室外墙上,白大褂没脱,胸前溅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

手机在口袋里。我没掏。

护士站的小刘递给我一杯热水:“陈医生,今天不是夜班吗?怎么还不去休息?”

“不困。”

她欲言又止,走开了。

窗外天还没亮透,东方有一线青灰色。住院部楼下已经有清洁工在扫地,竹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沙,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
我掏出手机。

李瑶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两点四十一分:

“我刚才说什么了?”

再往上翻,是上周五。她发来女儿画的画,太阳底下站着三个人,歪歪扭扭写着“我的家”。我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。

再往上,一周前的“晚上回来吃饭吗”,她回的“夜班,不回”。

我们的聊天记录像急诊室的病历——简明,克制,不包含任何多余信息。
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六点整,我拨通了李瑶的号码。

她接得很快,几乎只响一声。声音沙哑,像一夜没睡好。

“陈默?”

“女儿几点上学?”

“八点二十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明天轮休。”

沉默。

“昨晚我——”她开口。

“昨晚你做梦了。”我说,“梦话而已。”
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,又轻轻呼出来。

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
我握着手机,站在住院部走廊的尽头。窗外有鸽子飞过,灰扑扑的一群,在灰扑扑的天空绕了一圈,往东边去了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她没说话。

“李瑶,”我叫她名字,声音比预想的轻,“你梦见他,不是你的错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
“可我还是喊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,“在你面前。”

窗外那群鸽子已经看不见了。东方天际线渗出一点淡金色,雾霾太重,阳光透不过来,只在云层边缘镀一层虚弱的银边。

“周也,”我说,“你从没提过他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。

“备份文件里那条空消息,”我说,“2019年6月,女儿出生前一个月。你凌晨四点十七分打了一行字,删了。”
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后来我查了一下,”我说,“他是你大学初恋,谈五年,毕业时分手。原因你没说过。微博注销了,QQ空间锁了,所有合影都删了。只剩一条没删干净的签名,日期是2014年8月。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签名叫‘对不起’。”

走廊那头有护士叫我,说新入院病患需要会诊。我朝她摆摆手。

电话里李瑶没有说话。她的呼吸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我不是在质问你。”我说,“只是想告诉你——你不想说的事,可以不解释。那条空白消息,你可以不发。”

她还是没有说话。

“我等过你三年,”我说,“第一次见面陪你等公交那天,就准备好了。”

我把电话挂断。

走廊里日光灯管嘶嘶轻响。护士还在等我,病历夹抱在胸前,眼神里有好奇,有克制。

我走过去,接过病历,低头看化验单。

数字在眼前跳。血常规、肝肾功能、凝血四项。

我看了三遍才看进去。

03

周四下午,李瑶突然来医院。

她在急诊科外面的长椅上坐着,穿一件旧羽绒服,没化妆,头发随便扎着,露出一小截被冻红的耳朵尖。手里拎着保温袋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捂着。

护士站的周姐推推我:“陈医生,外面有个女的找你,坐半小时了,也不进来。”

我放下病历本,推开玻璃门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她坐在角落那张长椅上,旁边是推着输液架的家属、抱着哭闹孩子的年轻妈妈、低头刷手机等叫号的老人。她的羽绒服是前年双十一买的,姜黄色,袖口蹭脏了一小块,我帮她送去干洗店,取回来就收进衣柜,再没见她穿过。

她抬头看见我,站起来。

“给你送点吃的。”她把保温袋递过来,“妈寄的腊排骨,炖了一上午。”

我接过来。保温袋还温热的,隔着绒布层,暖意渗进掌心。

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
“怕你忙。”她垂下眼睛,“你吃了吗?”

“刚下手术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我们在走廊里站着。旁边那个哭闹的孩子终于被妈妈哄好了,抽抽搭搭喝酸奶。输液架推过,轮子卡在地砖缝里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
“女儿说想你了。”李瑶轻声说,“昨天画了一幅画,说要寄到医院给你。”

“画了什么?”

“消防车。”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“她说爸爸在医院救人,救火的人穿另一种衣服,她分不清。我说没关系,都是救人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
走廊的日光灯从她头顶照下来,在她睫毛底下落一小片阴影。她瘦了,下颌线比夏天时锋利,羽绒服领口空落落的,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——是我三年前送的那条,她很少戴,我以为弄丢了。

“那天晚上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问我的那个名字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周也。”她说。

这是四年来,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这个名字。

“我们在一起五年。”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大二到研一。毕业那年他要去美国,说最多两年就回来,让我等。我等了三年。第三年他在那边结了婚,发邮件告诉我的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:对不起,我等不了了。”

走廊里有人推着平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胶,沉闷的轱辘声。家属跟在后面,步履匆匆,没人注意角落里这场迟来的坦白。

“那三年我每天刷他的社交账号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凌晨三四点睡不着,爬起来看有没有新动态。他更新一条状态我能盯着看半小时,从每一个字里找他还惦记我的证据。”

她低下头。

“后来他结婚了。我把所有合影删了,签名改了,微博注销了。我以为删干净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睫毛颤了一下,没哭。

“然后呢。”我问。

“然后遇见你。”她转过头,终于看着我的眼睛,“相亲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。我妈说对方是医生,工作忙,人老实,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。我坐那家咖啡店里,看你推门进来,头发乱糟糟的,袖口起球,坐下来第一句话是‘不好意思,刚下夜班’。”
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眼睛里有红血丝,眼底发青,整个人像三天没睡过觉。可是你陪我等公交,等了十二分钟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那时候我想,原来还有人愿意等我。”

走廊里突然安静。日光灯管的嘶嘶声被放大了无数倍,填满我们之间的每一寸空气。

“周也欠我一个交代,”她说,“你什么都不欠我。”

她把保温袋往我手里又推了推,指尖冰凉的,触到我手背时像一片刚落下的雪。

“汤要凉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她转身,走向电梯。

姜黄色羽绒服在人群里浮动,被推着输液架的男人挡住,又被抱孩子的妈妈遮住,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后。数字跳动,1,2,3……下行。
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保温袋。

袋子里还有一张便签,粉色,边角印着褪色的小花。

她写字还是那样潦草,笔迹穿过纸背:排骨炖了两个半小时,记得热透再吃。

我靠在那张长椅边,站了很久。

周姐出来喊我:“陈医生,三床家属找你签字。”

我把便签折起来,塞进白大褂左胸口袋,和工牌放在一起。

那天晚上我值大夜班。凌晨一点,急诊室推进来一个心梗病人,七十三岁,老太太,送来时瞳孔已经开始散。我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,汗透了三层手术衣。

人没救过来。

家属在走廊里哭,儿子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,一声一声喊妈。护士去搀他,他挣开,继续跪着。

我站在太平间门口,签字。

死亡时间:2026年1月16日,凌晨一点五十八分。

原因:急性心肌梗死。

家属签字栏:陈默。

笔迹干透,我把病历本合上。

太平间走廊很冷,冷气从门缝里丝丝往外渗。我靠墙站了一会儿,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。
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四天前的这个时刻,李瑶在电话里喊了别人的名字。

我把手机放回去,那叠便签折得太小,从口袋边缘探出头来。我把它往里塞了塞,指尖触到自己的心跳——隔着三层棉布,隔着皮肉和肋骨,咚,咚,咚。

还跳着。

04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女儿幼儿园放寒假,李瑶带她来医院接我下班。我从急诊科后门出来,看见她们站在花坛边,女儿裹成一颗圆滚滚的棉花球,手里举着红色风车,风一吹,呼啦啦转。

“爸爸!”她张开手臂扑过来,风车柄戳到我下巴。

我抱起她,掂了掂分量:“又重了。”

“老师说我在长身体!”她理直气壮,把风车往我手里塞,“这是送你的新年礼物,我自己做的!”

红色风车,塑料柄,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。
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
李瑶站在旁边,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。她今天没扎马尾,头发散下来,被风吹乱了也不理。

“妈让我们回老家过年。”她说,“票买好了,腊月二十七。”

“我请个假。”

“能请下来吗?”

“能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那天晚上回家,女儿睡了。我在阳台上抽烟,抽到一半,李瑶推门出来。

她披着我那件旧工装外套,袖口长出一截,拢着手。阳台只有三平米,放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剩下就是她和我。

“陈默,”她看着远处的楼群,声音被夜风撕薄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年相亲你没来,会怎样?”

我把烟掐灭。

“没想过。”

“我总想。”她轻声说,“想你那天要是太累,睡过头了,没去那家咖啡店。想你在公交站不等那十二分钟,先走了。想那么多如果,随便哪一个成真,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可是你来了。”她转过头,隔着夜色看着我,“你那天来了。”

远处有几盏窗户还亮着,橙黄色的灯光,一格一格,像迟归人的信号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拂过她脸颊,又落下。

“我花了四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才学会不去想如果。”

我伸出手,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。

指尖触到她耳廓,冰凉的,像那年陪她等公交时落在站牌上的第一片雪花。

她没躲。

“四年,”我说,“我等得起。”

她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你总是说等。”她声音涩住了,“等我想通,等我开口,等我回头。可是陈默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楼下有人放烟花,咻——啪,金色的流光划过夜空,照亮她的侧脸,又熄灭。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“不用说了。”

她没挣开。她的手在我掌心慢慢暖过来,指尖蜷起,轻轻回握住我。

腊月二十七,我们回老家。

火车票是下午两点的,硬座,四个半小时。女儿坐在靠窗位置,把脸贴在玻璃上,数站台上的灯。

李瑶靠在我肩上睡着了。她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,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。呼吸渐渐绵长,像潮水平息。

我侧头,看着她睡着的脸。

睫毛偶尔颤一下,像梦见什么。

这一次我没问她梦见谁。

窗外田野掠过,麦苗还没返青,灰绿色铺到天边。有农人在田埂上走,牵一条黄狗,走走停停。

女儿突然扯我袖子:“爸爸,妈妈是不是很累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要让妈妈多睡觉。”她压低声音,像分享秘密,“妈妈晚上睡不着,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她坐在客厅里。”

我低头看她。

“没开灯,就坐着,”女儿比划,“很久很久。”

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车厢连接处有人抽烟,烟雾飘进来,被空调抽走。李瑶在我肩头动了动,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
腊月二十九,除夕前夜。

老家下雪了。

李瑶在厨房帮婆婆包饺子。女儿趴在炕上看动画片,音量开得很大,配着窗外簌簌的雪声,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
我站在院子里接电话。

医院打来的,说春节期间排班有变动,问我能不能初四提前返岗。

我说好。

挂断电话,雪已经落了薄薄一层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,枝丫托着积雪,随时要断的样子。

我站在雪里抽了支烟。

手机屏幕亮了。周也——这三个字从我查到的资料里跳出来,没有存进通讯录,却像扎进指甲边的倒刺,不碰不疼,一碰就钻心。

我点开。

他发来一条短信,只有一行字:

“瑶瑶这些年过得好吗?”

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长时间。

雪落在手机屏幕上,化开,凝成细小的水珠。我用拇指擦掉,又落下新的。

我没回。
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进屋。

客厅里饺子已经上桌,热气腾腾。李瑶正往女儿碗里夹菜,抬头看见我,随口问:“谁的电话?”

“医院。”我坐下来,“让我初四提前回去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多问。

婆婆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,碎碎念着面不够软、馅不够咸。我妈去世得早,李瑶的妈妈待我如亲儿子,每次回来都恨不得把我喂胖十斤。

“多吃点,”她往我碗里堆饺子,“医院食堂哪有家里饭养人。”

我说好,低头吃饺子。
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

女儿吃饱了,趴在窗边看雪。她突然扭头喊李瑶:“妈妈,明天可以堆雪人吗?”

“雪够厚就可以。”李瑶收拾碗筷。

“我要堆三个人,”女儿掰手指,“爸爸、妈妈、我。”

她想了想,又加上一根手指:“还有姥姥。”

婆婆笑得眼角皱起,连声说好。

李瑶低头洗碗,水流哗哗响。她的侧脸被厨房的灯光镀成暖黄色,睫毛低垂,嘴角有很淡的笑纹。

我走过去,站在水池边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她没抬头,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擦干。

水是热的,从她指尖流到我掌心。

三十晚上,年夜饭。

女儿撑不到十二点,十点半就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李瑶抱她去里屋,盖好被子,轻手轻脚退出来。

客厅只剩我和她。

电视开着,春晚,音量调得很低。主持人的嘴张张合合,背景里有笑声掌声,隔着一层屏幕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她坐在沙发另一端,抱一个靠枕,下巴抵在边缘。

“陈默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收到短信了,是不是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周也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比上次平稳很多,“他给我也发了。”

我看着电视屏幕。小品演员在台上摔了一跤,观众哄笑。

“他说他离婚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去年秋天办的。”
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压着厚厚一层白,枝丫弯成快要折断的弧度。

“他说这十年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走掉。”她继续说,“他说如果能重来,他不会发那封邮件,不会让我等三年。”

她停顿。

“他问还能不能见我一面。”

电视里开始倒计时。十、九、八……

我转头,看着她。

她没在看我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
“你怎么回的?”我问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我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丈夫在等我回家。”

三、二、一。

电视里欢呼声炸开,新年到了。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,五颜六色,一朵接一朵,在夜空里绽开,又熄灭。

她看着我。眼睫上似乎有细碎的光,不知是窗外的烟火,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陈默,”她轻声说,“我回家了。”

05

初四,我提前返岗。

火车票难买,只抢到站票。李瑶带着女儿在老家多待几天,等初七再回。

站台上她帮我理了理衣领,手指冰凉,触到颈侧时停了一下。
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值班别太累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女儿抱着我腿不撒手,说爸爸你早点回来。我蹲下身,把她的围巾系紧,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塞进帽子里。

“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

“什么礼物?”

“你猜。”

她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消防车。”

我笑了。李瑶站在旁边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
火车进站,我拎着包上车。找到落脚的地方,站在车厢连接处,隔着玻璃朝外望。

她没走。女儿也没走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月台上,女儿的红色棉袄很显眼,像一团小小的火焰。

火车启动。那团火焰越来越小,变成一个红点,消失在站台尽头。

我转回头,把包放在脚边,靠着车厢壁。

窗外的田野还是灰绿色,积雪还没化净,露出田埂的土褐色。远处有村庄,屋顶积着雪,炊烟细细地往上飘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李瑶发来一条消息,是女儿趴在车窗上拍的站台,糊了,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,蓝色工装,背着黑色双肩包。

配文:爸爸走啦。

我把照片保存下来。

初六,医院收治一例重症肺炎。

高龄,基础病多,送来时血氧饱和度只有七十三。我带着住院医师做了两个小时抢救,上无创呼吸机,调整抗感染方案,凌晨三点总算把生命体征稳住。

家属等在抢救室外,一夜没睡。老太太的儿子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第二天早上签完字,站在走廊里哭。

他说医生,我跟我妈吵了二十年,过年都没回去。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辈子没机会说对不起了。

我站在旁边,听他说完。

老太太后来转危为安,转去普通病房那天,儿子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趴着睡着了。

我从病房门口经过,看了一眼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并拢的手上。老太太还没醒,但血氧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九十八,绿光一闪一闪。

初八,李瑶带女儿回来。

我去火车站接她们。女儿老远就认出我,挣脱李瑶的手跑过来,背上的小书包一颠一颠。

“爸爸!我的消防车呢?”

我从包里掏出那辆红色的玩具消防车,她接过去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爸爸最好啦!”

她举着车跑去找李瑶献宝。

李瑶走过来,拖着行李箱。她瘦了一点,眼底有淡淡的青,但精神还好。

“这几天累不累?”她问。

“还好。”我接过箱子,“你呢?”

“妈给炖了好多汤,天天喝,胖了三斤。”她顿了顿,“想女儿吗?”

“想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我看着她。站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抬手理了一下,没理好,索性不管。

“也想了。”我说。

她没问想谁。

我们并肩走向出站口。女儿跑在前面,红色棉袄在人群里跳跃,像一团小小的火焰。

“陈默,”李瑶突然说,“周也又发信息了。”

我脚步没停。

“他说只想见一面,当面道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知道没资格要求什么,但这十年像一根刺,拔不出来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回他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,我也有根刺。不是因为你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是因为我自己。等了三年没等到,就再也不相信有人会等我了。”

出站口的玻璃门感应到人,自动滑开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气,还有一点点泥土苏醒的腥甜。

“可我错了。”她说,“有人等了我四年。”

她停下脚步,站在玻璃门的边缘。一半脸在阳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
“陈默,”她看着我,“你还要等吗?”

我把行李箱立稳,转身。

她逆着光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,还有睫毛上细碎的、颤动的光。

“不等了。”我说。

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。

“不等你开口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等了四年,够久了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喊他的名字,”我说,“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坐了很久。”

她的眼眶开始泛红。

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那班公交我没等,如果那年相亲我没去,如果无数个如果里随便哪个成真——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,忍着不喊那个名字忍了四年。”
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遮住了眼睛。

“然后我想,”我继续说,“没有如果。我来了,我等了,我还在。”

她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陈默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傻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傻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上前一步,把额头抵在我胸口。羽绒服蹭过我的下巴,软软的,带着火车站台上残留的烟火气。

“你还没回答我,”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,“要不要等。”

我抬起手,落在她发顶。

“不等了。”我说,“以后你喊谁,我都应。”

她没抬头。她的手攥着我衣襟,攥得很紧。

女儿跑回来,拽李瑶的衣角:“妈妈你怎么不走啦?”

李瑶直起身,低头揉了揉眼睛。

“风大,”她说,“进沙子了。”

女儿狐疑地看看她,又看看我,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。

“妈妈爱哭,爸爸你要多照顾她。”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“说话要算话。”

“算话。”

她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举着消防车跑远了。

我和李瑶并肩走在后面,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,骨碌碌响。

“周也那边,”她轻声说,“我把他删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想问为什么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想好了就做,”我说,“不用解释。”

她侧过头看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

那是这四年来,我第一次看见她对我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
那天晚上,女儿睡着后,李瑶从卧室出来,坐在沙发上。

我还在看资料,明天有三台手术,术式不复杂,但患者年龄偏大,需要提前准备预案。

她坐了一会儿,开口。

“陈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2019年6月那个凌晨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打的那行字,不是给他看的。”

我放下笔。

“是给我自己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“我想告诉他我怀孕了。可是打了字才发现,他早就不想知道这些了。”

她把脸埋进掌心。

“那几年我不敢梦见过去,因为醒来要面对的是现实。可后来——”

她停顿了很久。

“后来我梦见你。”

她没有抬头。

“梦里你在雪地里走,走了一夜,浑身都是冰碴子。我想叫你进来,嘴张不开。我想抓住你的手,胳膊抬不动。”

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,闷闷的,带着湿意。

“后来你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一直坐到天亮。我想说谢谢你,说出口的是——”

“是那个等了三年的名字。”我说。

她点头。

我把资料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窗外起风了,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,但已经不刺骨。

“李瑶,”我说,“那根刺,我们一起拔。”

她抬起脸,眼眶红红的,看着我。

“很疼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陪着你。”

窗台上的绿萝冒了新叶,嫩绿色,卷成小小的筒状。那是母亲生前养的那盆,她走后我搬回家,放在朝南的窗边。

李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

“妈以前说,”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这花好养,十天半月浇一次水就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还想看我学会织围巾。”她顿了顿,“三年了,还是只会平针,织出来起球。”

“那条我还在戴。”我说。

她看着我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。她讲起周也,讲起那些年的等待,讲起他发来邮件那天,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从下午坐到天黑。

她讲起相亲那天看见我推门进来,头发乱糟糟,袖口起球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
她讲起结婚那天我戒指戴反了,怎么也套不进去,她笑着说傻子,你戴反了。

她讲起女儿出生时我握着她的手,手抖得握不住笔,签字签了三遍才签对。

她讲起这四年,我睡沙发的那些夜晚,她其实都知道。

“我以为你不想靠近我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。”我说。

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。路灯一盏一盏熄灭,街道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。早起的清洁工推着车经过,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沙。

女儿在卧室里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喊妈妈。

李瑶站起身,走到卧室门口,回头看我。

“你不睡吗?”

“看会儿日出。”

她没说话,推门进去。

我站在窗前,看着东方天际线由青灰变成淡金,再由淡金变成橘红。太阳从楼群间探出头,把窗玻璃染成暖黄色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护工发来短信:陈先生,你妈妈今天精神很好,早饭吃了两个小包子,喝了一碗豆浆。她问我你是不是还在送快递,我说你早就不送快递啦,现在是大医院的医生。她点点头,说,这孩子从小就想当医生,终于当上了。

我熄掉屏幕。

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感谢您的倾听,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。我是夏天说事,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,期待您的关注。祝您阖家幸福!万事顺意!我们下期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