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个“没用”的爸爸

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，接起来，他沉默了两秒，说：没事，就问问你吃饭没。

我说吃了。

他又沉默了两秒，说：那行，挂了。

三十年了，每次都这样。开头永远是“吃饭没”，中间永远是沉默，结尾永远是“那行，挂了”。像背熟的台词，一个字都不带改的。

我妈不一样。她能打一小时，从天气聊到邻居，从邻居聊到我小时候尿床。我爸就在旁边听着，偶尔插一句“长途费贵”，被我妈瞪回去。

小时候我觉得我爸不爱我。

别人的爸爸会举高高，他不会。别人的爸爸会辅导作业，他不会。别人的爸爸会说“爸爸爱你”，他打死也说不出。

我考上大学那年，他送我去车站，一路没说话。我以为他没什么话说，临上车，他塞给我一个塑料袋，说：路上吃。我上车打开，是六个煮鸡蛋，还热着。

后来我才想起来，他小时候出门，我奶奶也给他煮鸡蛋。

有一年回家过年，发现家里换了台新电视。

我妈说是你爸买的，非买不可。我问为什么，我妈说你爸说，你老盯着手机看，对眼睛不好，电视大，看着舒服。

我说我一年才回来几天，为这几天买台电视干嘛。

我妈说我也是这么说的，他不听。

走的那天，我爸送我到门口。我说电视挺好的，看得清楚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
走出去十几步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门口。看见我回头，他赶紧转身进屋了。

后来我老想起那个画面。

工作以后，我很少回家。一年回去一趟，待三四天。

有一年我问他：爸，你平时在家干嘛？

他说：看电视，睡觉，等你电话。

我说那你等我电话的时候干嘛？

他说：看电视，睡觉。

我笑了，他也笑了。

后来我妈告诉我，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看天气预报，看我那个城市的天气。第二天给我发微信，永远是“你那要降温，多穿点”。

我说我知道，手机上有天气软件。

我妈说我跟他说了，他不听，非看不可。

上个月，我一个朋友的父亲突然走了。

她打电话来，哭得说不出话。她说：我最后悔的，就是从来没跟他说过“我爱你”。

我听着她哭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挂了电话，我想了很久。

我爸六十七了。头发全白了，耳朵有点背。我跟他说话，得大点声。

我拿起手机，拨过去。他接起来，还是那句：吃饭没？

我说吃了。你呢？

他说吃了。

沉默。

我说：爸，天冷了，你和我妈多穿点。

他说嗯。

我说：那我挂了。

他说好。

挂了。

还是没说“我爱你”。

写到这我才想起来，有一件事忘了说。

前年回家，我翻柜子找东西，翻出一张照片。是我小时候，骑在他脖子上，俩人都笑。那应该是他三十多岁的时候。

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。那会儿他头发还黑，腰还挺，会笑。

现在他不太笑了。不是不高兴，是不知道怎么笑。

我把照片放回去，没问他。

有些事，问不出来。

前几天看一个综艺，里面有个嘉宾说：中国式的父亲，爱是倒着的。你得倒过来看，才看得懂。

我听完想，可能我用了三十年，才学会倒过来看。

那个只会问“吃饭没”的男人。

那个买电视不说为什么的男人。

那个每天看天气预报的男人。

那个站在门口目送我、我一回头就躲起来的男人。

他不是不爱我。

他只是不会说。

昨天那通电话，就二十秒。

放下手机我想，下次回去，给他买件羽绒服，他那件穿好几年了，领子都磨毛了。

买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