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来学校接我,霸凌女正狠狠踩在我的头上,我妈霸气回击

发布时间:2026-04-28 13:03  浏览量:2

我妈来学校接我,霸凌女正狠狠踩在我的头上,我妈霸气回击

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。

我记得很清楚,九月十七号,星期四,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教学楼走廊里闹哄哄的,没人注意到厕所拐角处的我。

我蜷缩在墙角,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,能闻到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。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后脑勺,把我的脸往地上碾。那双白色帆布鞋就踩在我头顶,鞋底的花纹硌得我头皮发麻。

“就你这样的,还敢跟周萌抢东西?你配吗?”

说话的是赵雅静,高二三班的,家里开公司的,在学校横着走那种。她旁边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着路,笑嘻嘻地看着我被按在地上。

我没吭声。书包带子断了,课本撒了一地,有几页被踩出了脚印。我想伸手去捡,脚又被人踩住了。

“哑巴了?”赵雅静蹲下来,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,“你是不是跟周萌说话了?我警告你多少次了?”

周萌。我同班同学,也是赵雅静的朋友。上周周萌生日,我送了她一张自己画的贺卡,就这么点小事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我声音很小,连自己都快听不清。

“没有?你当我瞎啊?”赵雅静一巴掌扇过来,耳朵嗡嗡作响,脸上火辣辣的。

我没哭。从初二开始被她们盯上,到现在快两年了,我已经学会不在她们面前哭。哭只会让她们更兴奋。

“行了姐,别弄脏手。”旁边一个跟班递过来一包湿巾。

赵雅静接过湿巾擦了擦手,然后把湿巾扔在我脸上:“告诉你,离周萌远点。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说话。”

她站起来,又往我头上踩了一脚,这才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。

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躺了一会儿,听见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爬起来。脸上的泥灰蹭掉了一些,但耳朵还是嗡嗡响。我蹲下去一本本捡书,手指发抖,捡到一半突然停住了。

不是委屈。

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
我在想,要不要告诉妈。

算了吧。上次被她们堵在厕所扇耳光,回去跟妈说了,妈气得浑身发抖,第二天就要来学校找老师。我死死拦着她,说已经解决了。其实根本没解决,反而变本加厉。从那之后,赵雅静的人盯我更紧了,她们警告过我:敢告诉家长,试试看。

我擦掉脸上的灰,把撕破的校服扯了扯遮住里面的淤青,深吸一口气,往教室走去。

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我坐在操场边上没动。同学们三三两两打球、跑步,没人注意到我。也没人在意我。我就是班里那种透明人,成绩中等,不爱说话,没有朋友。唯一跟我聊过几句的周萌,现在也只能远远看我一眼,然后被赵雅静拉着走开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。

今天妈说要来接我。

她中午打电话给我,说刚好在城里办事,顺路来接我放学。我在电话这头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一万个不愿意。但不敢说不。妈难得主动说要来接我,上一次还是初一开学的时候。

我收拾书包的时候特意磨蹭了一会儿,想等赵雅静她们先走。走廊上人越来越少,我背着书包从后门出来,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
刚走到一楼拐角,就看见赵雅静靠着墙在等我。

“哟,跑这么快干嘛?”她笑着拦住我,“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
我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跟班。前后都堵住了。

“我说了,离周萌远点。”赵雅静慢慢走过来,“你以为不说话就完了?”

我咬着嘴唇,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
“这样吧,”她忽然笑了,那种笑让我毛骨悚然,“跪下道个歉,这事就算了。”

我没动。

“听不懂人话?”跟班推了我一把,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
走廊上还有几个路过的同学,远远看了一眼就低头走了。没人敢管赵雅静的事,上次管闲事的男生被她爸找人“教育”了一顿,转学了。

“跪不跪?”赵雅静的声音冷下来。

我还是没动。

她的眼神变了,一巴掌扇过来,我躲了一下没躲开,打在肩膀上。后面的人推我,我整个人摔在地上,书包甩出去,东西撒了一地。

赵雅静走过来,抬脚踩在我头上。

“你就这点本事?装什么硬气?”

我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,能看见对面墙上贴着的标语——“创建文明校园,争做文明学生”。那几个字在我眼前模糊了又清晰,清晰了又模糊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

“小念?”

是妈的声音。

我浑身一僵。

赵雅静也愣了一下,但没把脚拿开,还踩着我,转头往声音方向看。

我妈站在走廊那头,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脚上一双旧布鞋。她今天去城里办事,应该是办完事直接来学校了。

她看着这边,看着赵雅静的脚踩在我头上,看着我趴在地上,书包文具课本散了一地。

我妈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她先是愣了两三秒,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旁边的台阶上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赵雅静终于把脚拿开了,但还是挡在我前面,抱着胳膊,一脸挑衅地看着我妈:“阿姨,你女儿不懂事,我替你教教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我妈走到跟前,一把推开赵雅静,弯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。她的手很粗糙,骨节粗大,常年在水里泡着的指头有点弯曲,但那双手攥着我的胳膊,攥得特别紧。

“妈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。

我妈没看我,扭过头盯着赵雅静。

赵雅静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,有点恼了:“你谁啊?你凭什么推我?你知道我爸是谁吗?”

我妈没跟她吵。

我妈只是看着我,问我:“她们怎么欺负你的?”

我低着头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,说不出话。

“说话。”我妈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她……她打我耳光,踩我头,让我跪……”我拼命忍着哭,断断续续地说。

我妈的手在发抖。

她松开我的胳膊,转过身,走到赵雅静面前。

赵雅静还梗着脖子:“怎么?你还想打我不成?我告诉你,我爸——”

我妈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
那巴掌又脆又响,打在赵雅静脸上,走廊里都有了回音。

赵雅静被打蒙了,捂着脸瞪大眼睛。

旁边两个跟班也愣住了,想上来拦,被我妈一眼瞪回去。

“谁让你欺负我女儿的?”我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“谁给你的胆子?”

赵雅静回过神来,眼眶红了,声音尖起来:“你敢打我?你知不知道我爸——”

“你爸是谁跟我没关系。”我妈打断她,“我就问你,谁教你在学校欺负同学的?谁告诉你踩别人头是对的?你爸妈就是这么教育你的?”

赵雅静被问得说不出话,嘴唇哆嗦着。

“去,把你家长叫来。”我妈说,“现在。就在这等。”

赵雅静站着没动,眼泪掉下来了,但还在强撑着。

我妈又往前一步:“要么你去叫你家长来,要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。你自己选。”

旁边的一个跟班小声说:“我们没欺负她……”

“没欺负?”我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课本,书页上一个大脚印,“这叫没欺负?你们踩我女儿头的时候,走廊上有人看见了。要不要我一个个去找?”

走廊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,有学生,有老师。一个年轻老师跑过来问怎么了,我妈直接说:“老师,这是你班上的学生吗?她欺负我女儿快两年了,今天被我当场抓住,你说怎么办?”

年轻老师认识赵雅静,支支吾吾地说要不先到办公室谈。

我妈摇头:“不用去办公室,就在这儿说清楚。”

她蹲下来,一样一样帮我捡地上的东西。笔、橡皮、笔记本、水杯。水杯杯盖碎了,水洒了一地。我妈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,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。

“妈,我自己来……”我想蹲下去帮忙。

“不用,你站着。”我妈说。

她把所有东西捡完,重新装回书包里,拉好拉链,站起来看着我。

我这才发现我妈的眼睛红了。

她没哭。她从来不哭。

“走,先回家。”我妈拉起我的手。

“等一下。”我妈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赵雅静一眼,“我明天还会来的。你最好已经跟你爸妈说了这件事。如果说不好,我会帮你说。”

赵雅静站在那儿,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,眼睛红红的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我妈牵着我走出学校,我的手被她攥得生疼,但我没挣开。

一路上我妈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
经过学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,我妈突然停下来,看着旁边的面馆问我:“饿了吧?吃碗面再回去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进了面馆,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妈点了一碗牛肉面,一碗素面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,妈把牛肉面推到我面前,自己拿了素面。

“妈,你吃牛肉的。”

“我不饿,你吃。”

我没动筷子。牛肉面的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酸得厉害。

“妈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我妈夹面的手停了一下:“对不起什么?”

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
我妈没说话,低头吃了一口面,然后放下筷子,看着我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被她们欺负的?”

我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
“两年了?”妈的声音很轻。

我点点头。

“为什么不说?”

“我怕……怕你担心,怕你来找学校,她们会更过分。”我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面汤里。

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面馆里电视放着新闻,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“妈年轻的时候,”我妈忽然开口,“也被人欺负过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你姥姥走得早,你姥爷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孩子。家里穷,衣服都是捡别人的,鞋子总是大两号,走路拖拖拉拉的。班上有个女同学,家里条件好,经常笑话我,说我像乞丐。”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有一次,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的书包扔到窗外,课本掉在雨地里,全湿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,我回家跟你姥爷说了。”我妈说,“你姥爷第二天就去了学校,找到那个女同学,也说了类似的话——你凭什么欺负我女儿?”

我眼眶发热。

“妈,姥爷真好。”

我妈点点头:“你姥爷那个人,一辈子老实巴交的,在厂里谁都能说他两句。但那次去学校,他一点都不软。他回来跟我说,闺女,在外面受了欺负,一定要回家说。天大的事,爹给你顶着。”

我妈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有泪光,但始终没掉下来。

“所以小念,”我妈看着我,“你被欺负了两年,为什么不跟妈说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怕她担心,想说怕她为难,想说赵雅静家有钱有势惹不起,想说好多好多。但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妈没用?”我妈问。

“不是!”我赶紧摇头。

“那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我低下头,声音很小:“我怕你来了也没用……”

我妈愣了一下。

我也愣住了,没想到自己说出了真话。

我怕我妈来了也没用。赵雅静家里开公司,据说认识学校领导,老师都不敢惹她。我妈就是个在小镇超市打工的普通妇女,一个月工资三千块,她能怎么办?闹大了,说不定连学都没法上了。

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
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粗糙、干燥,指腹全是茧子。那是一双在冷库里搬了十年货的手,一双在超市理货架、弯腰蹲下几千次的手,一双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做早饭的手。

“小念,你听妈说。”我妈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在这个世上,谁都可以觉得妈没用,但你不行。”

我眼泪唰地流下来了。

“妈是没什么本事,没念过什么书,也没挣到什么钱。”我妈说,“但谁要欺负我闺女,妈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不会让他好过。”

面馆老板娘走过来,把一碟酱牛肉放在桌上:“送你们的,孩子别哭了,吃点肉。”

我妈站起来要给钱,老板娘摆手说不用。

面馆里的其他顾客都看着我们,有个大叔小声说了一句:“当妈的都不容易。”

我妈把酱牛肉夹到我碗里,我看着那几片肉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秋天的傍晚凉飕飕的,我妈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,自己穿着那件薄衬衫,两只手抱着胳膊。

“妈,你穿。”

“不冷,走吧,公交车快没了。”

我们走到公交站台,路灯已经亮了。站台上没几个人,一辆公交车过去,带起一阵风,吹得我妈头发有点乱。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,在路灯下特别明显。

我盯着那几根白发看了很久。

“妈,你头发白了。”

“早白了。”我妈笑了,“你才发现啊。”

“妈,你才四十二。”

“四十二也不年轻了。”我妈拢了拢头发,“等你以后长大了,妈就真的老了。”

“我不想你老。”

“傻孩子,谁都会老的。”

公交车来了,我妈拉着我上车。车上人多,没座位,我们站在后门附近。我妈一只手拉着吊环,另一只手一直攥着我的书包带子,怕我站不稳。

车晃了一下,我靠在我妈身上,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粉味。不是那种很香的洗衣液,就是最便宜的那种雕牌洗衣粉,闻着有点涩,但我特别安心。

“妈,”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“对不起。”

“还对不起什么呢?”

“不该让你担心。”

“你是我闺女,我担心你是应该的。”我妈拍了拍我的头,“但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。有什么事,第一时间告诉妈,知道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无论什么事,无论多难的事,妈在呢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下车走回家那条路,我妈一直牵着我的手,像小时候送我上学那样。

路边的小店亮着灯,有人在门口乘凉,有狗在叫。这个小镇跟城里不一样,天黑下来就特别安静。
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我妈掏钥匙开门,钥匙叮叮当当响。门开了,屋里黑漆漆的,我妈伸手摸到灯的开关,“啪”一声,白炽灯亮了,屋子里还是老样子——旧沙发、旧茶几、墙角堆着一些纸箱子,饭桌上扣着几个空碗。

“你坐着,妈给你打水洗脚。”我妈放下东西,去厨房烧水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。墙皮有点脱落了,天花板上有水渍印,电视机还是那台老式大头电视,遥控器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。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,是我五岁那年拍的,我爸还没走。照片上我妈笑得可好看了,我骑在她脖子上,手舞足蹈的。

后来我爸走了,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。我妈一个人带着我,硬撑了十几年。

她没再嫁。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,她都拒绝了,说怕别人对我不好。

这些年,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我身上。给我交学费,给我买书,给我买新衣服,自己却连一条新裤子都舍不得买。去年过年,我说要给她买件羽绒服,她拉着我走了三家店,看了价格又走了,嘴里一直说“太贵了,不值当”。

最后她在地摊上买了一件五十块的棉袄,说也挺暖和的。

我妈端着洗脚水出来,我坐在小板凳上,她蹲下来要给我脱鞋。

“妈,我自己来。”我赶紧拦住她。

“别动,让妈给你洗。”她把我脚按进水里,“脚怎么这么凉?在学校一直冰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多穿点。”我妈一边给我搓脚一边说,“脚暖了全身都暖。”

我低头看着我妈蹲在地上给我洗脚,她的头顶对着我,头发中间那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更明显了。她的肩膀很窄,整个人缩在那里,显得特别瘦小。

我记得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她以前很结实,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来。在超市上班的时候,一个人能搬一箱矿泉水从库房走到货架。现在我上高中了,我妈瘦了,老了,背也驼了一点。
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天真的还要去学校?”

“去。”我妈头都没抬,“我闺女被欺负了两年,这事没完。”

“她们家有钱有势,我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我妈抬起头看着我,“再有钱有势也不能欺负人。这事占理,谁来了妈都不怕。”

她把我脚擦干,倒掉洗脚水,回来坐在沙发上,拍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过去。

我挨着她坐下,她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

“给妈详细说说,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。”

我咬着嘴唇,沉默了很久。

我妈没催我,就那么静静地搂着我,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胳膊。

“初二下学期开始的。”我慢慢开口,“有一天放学,赵雅静她们在厕所堵我,说我走路撞了她一下。我说没有,她就扇了我一巴掌。”

我妈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拍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她隔一段时间就找我一次。有时候在厕所,有时候在楼梯拐角。她从来不让我跪,但扇耳光、踩脚、揪头发,都有过。有一次她把我关在女厕所里,关了一节课。老师问起来,她就说我肚子疼在厕所待着。”

我妈的呼吸变重了,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忍着。

“为什么不跟老师说?”

“有一次跟班主任说了,班主任找赵雅静谈过一次话。结果当天下午,赵雅静带着四个人到我们班门口等我,当着全班的面扇了我一巴掌,说‘你不是会告状吗?再告一次试试’。”
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
我妈把我搂得更紧了。

“她们说你跟周萌说话,”我妈问,“又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周萌是我同班同学,人挺好的。上周她过生日,我画了一张贺卡送给她。她很高兴,发朋友圈感谢了我。赵雅静看到了,可能觉得我跟周萌走得太近了,就……”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“嗯。”

我妈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
“小念,你听妈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压着怒火,“明天妈跟你一起去学校,找校长,找年级主任,找班主任。这事必须有个说法。”

“妈,她们家有钱有势……”

“有钱有势就能欺负人?”我妈说,“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。”

我没说话了。
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老旧的窗框发出吱吱的声音。隔壁家的狗叫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这个小镇的夜晚就是这样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那晚我妈破天荒地没催我写作业,让我早点睡。我躺在被窝里,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对,明天去学校……不用,你别来了,我自己能处理……我知道她家有钱,但我们占理……你别管了,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……挂了,别吵到孩子睡觉。”

应该是打给我舅舅的。

我妈挂了电话,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屋。她以为我睡着了,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,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
我没睁眼,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。

“以前都是妈不好。”我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,声音像蚊子一样,“没护住你。”

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,假装翻了个身。

我妈又坐了一会儿,才关了灯出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妈骑电动车送我去学校。十月份早晨很凉,我妈给我围了一条围巾,自己什么都没戴。风吹得她脸都白了。

“妈,你不冷?”

“不冷,身上火气大。”她说着话,牙齿轻轻打了一下颤。

到了学校门口,我妈没有直接进去。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站在那里,整了整衣领,理了理头发,然后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走。

门卫拦住她,问是哪个学生的家长。

“高二三班,赵雅静的家长在吗?”我妈问。

门卫愣了一下:“赵雅静的家长?你是谁?”

“我是被她欺负了两年的那个孩子的家长。”我妈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麻烦你通知一下校领导,今天我要讨个说法。”

门卫大概没见过这个阵势,赶紧打了电话。

我们被带到政教处,一个戴眼镜的女主任接待了我们。我妈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还撸起我的袖子给主任看胳膊上的淤青。

主任脸色很难看,不停地道歉,说学校一定会处理。

“我不想听道歉。”我妈说,“我要那个孩子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女儿道歉,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欺负她。还有,她的家长必须到场。”

主任为难了:“这个……我们得先调查一下,不能只听一面之词……”

“调查?”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我被踩烂的课本,“这就是证据。地上踩的脚印,你们学校有监控吧?调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
主任去调监控了。

我们坐在政教处等着,我妈一直拉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
没过多久,赵雅静被叫过来了。她脸上贴着个创可贴,看见我妈,眼神闪了一下。

紧接着,赵雅静她妈也来了。

穿着一身名牌,挎着个LV包,踩着高跟鞋“哒哒哒”走进来,扫了我妈一眼,嘴角明显地撇了一下。

“就是你们打了我女儿?”她开口就是质问,声音又尖又高。

“你女儿欺负我女儿在先。”我妈站起来,跟她对视,“她踩我女儿头,扇耳光,关厕所,长达两年。我这个当妈的,昨天才第一次知道。”

赵雅静她妈冷笑一声:“就凭你女儿一面之词?”

“不是一面之词。”政教处主任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U盘,“监控调出来了,不光是昨天的,最近几天的都有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赵雅静脸色变了,她妈也愣了一下。

监控画面投到电脑上,一清二楚。厕所门口那条走廊上,赵雅静带着两个人堵着一个人,那个人就是我。画面里我低着头被她们推来推去,蹲下去捡东西被踩住手,跪在地上被踩着头。

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赵雅静她妈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尴尬,又从尴尬变成了恼怒:“这有什么大不了的?小孩子之间闹着玩——”

“闹着玩?”我妈打断她,声音在发抖,“你女儿踩我女儿头是闹着玩?你给我说清楚,这叫闹着玩?”

赵雅静她妈被我妈的气势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这样,多少钱,你开个价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掏出支票本,“十万够不够?二十万?大家私了,省得麻烦。”

我妈盯着她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你以为我是来要钱的?”

“那你想怎样?”

“我要你女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,给我女儿道歉。我要她保证,这辈子都不会再欺负我女儿。”我妈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要她知道,不是什么都可以用钱摆平的。”

赵雅静她妈脸色彻底沉下来了:“你知不知道我老公是谁?你知不知道我跟你们教育局局长吃过多少次饭?”

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我妈说,“我只知道你女儿欺负了我女儿两年,我今天就两个要求——道歉,保证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
赵雅静站在她妈身后,第一次露出害怕的表情。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,会有一个人不怕她妈妈,不怕她爸爸,不怕她家所有的钱和关系。

政教处主任出来打圆场:“这件事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,赵雅静同学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,学校会给予相应的处分。至于公开道歉……”

“必须公开。”我妈态度很坚决,“不仅要当着全校的面道歉,还要让所有学生都知道,欺负人是会被追究的。”

赵雅静她妈脸色铁青,拿起手机打电话,应该是打给她老公的。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她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挂掉电话,咬着牙说了一句:“行,道歉就道歉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我妈那天早上来学校之前,先去了一趟派出所备了案,还找了镇上一个做律师的远房亲戚咨询了相关法律。她不是一时冲动,她是做好了所有准备来的。

周一升旗仪式上,赵雅静站在主席台上,拿着稿纸念了道歉信。

她念得磕磕巴巴的,能看出来非常不情愿,但还是念完了。

“我对不起张念同学,我不该欺负她,不该打她,不该踩她的头。我向张念同学和她的家人道歉,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任何人……”

全校两千多个人站在操场上看她念完,没有掌声,也没有嘘声,就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
我站在队伍里,低着头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。

念完之后,校长拿过话筒讲话,说了一些“拒绝校园暴力”“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”之类的话。他说得很严肃,脸上没有笑容。

我听见队伍里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看我,有人在小声议论。

“原来赵雅静欺负她那么久……”

“看不出来啊,她妈还挺厉害的……”

“听说赵雅静她妈想花钱私了,人家没要……”

我低着头,眼泪掉在地上,砸起一小片尘土。

那天放学,我妈在校门口等我。她还是那件碎花衬衫,还是那双旧布鞋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苹果。
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她笑着说。

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,秋天的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,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。

“妈,谢谢你。”我走在她旁边,小声说。

“谢什么?我是你妈。”我妈把苹果递给我,“吃一个,甜着呢。”

我咬了一口苹果,真的很甜。

“妈,以后我要能被欺负了,你会怎么办?”我问。

“还能怎么办?照样来学校给你讨公道。”我妈说,“不过我希望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。”

“再也不会了。”我说。
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
“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妈是个不好惹的。”我笑了。

我妈也笑了,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谁说我不好惹?我可好惹了,就是不能让人欺负我闺女。”

我们俩就这样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,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话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我妈肩头,那些白发在光里变得透明,像一根根细细的银丝。

从那天起,赵雅静再也没找过我麻烦。后来听说她转学了,去了哪里我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

我继续上学,继续放学,继续一个人吃饭、写作业、睡觉。日子跟以前差不多,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
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我知道了一个道理。

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,她会为了我一个电话,从几十公里外赶过来。她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挡在我前面。她会为了给我讨个公道,一个人面对一个有钱有势的家庭。

那个人是我妈。

她没读过什么书,没见过什么世面,一个月工资三千块,买件五十块钱的棉袄都舍不得。

但她是我妈。

这就够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写完作业,去客厅倒水。我妈坐在沙发上叠衣服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她眯着眼睛看针线,在给我补校服的袖口——前几天被赵雅静撕破的。

“妈,别补了,换一件新的。”

“好好的衣服补补还能穿,换什么新的。”我妈咬断线头,对着灯看了看针脚,“你妈这个手艺,补出来跟新的一样。”

我端着水杯站在旁边,看着我妈低头缝衣服的样子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,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
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换我保护你了。”

我妈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我。

我笑了一下:“等我毕业了,挣钱了,给你买好多好多新衣服。不要五十块钱的棉袄,要五百的,五千的,五万的。”

我妈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五万一件的棉袄?那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?”

“不管,反正要给你买好的。”

“行,妈等着。”我妈又低下头缝衣服,嘴角弯着,“等我闺女挣大钱,给妈买大房子,买小汽车,买金项链。”

“嗯,全给你买。”

“那妈可就指着你了。”我妈笑着说,眼眶却有点红了。
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把脸埋在她膝盖上。

我妈放下手里的衣服,一只手摸着我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,一下一下,轻轻的。

“妈在呢。”她小声说,“别怕,妈在呢。”

窗外又起风了,呼呼地吹着梧桐叶,沙沙响。隔壁家的狗又叫了几声,然后安静了。

这个小镇的夜晚还是那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声。

还有我妈的心跳声。

砰砰砰,砰砰砰。

跟小时候我趴在她胸口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
续写

那件事之后,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细微的变化。

最先不一样的是,班上有人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。先是同桌借我一支笔,后来前桌回头问我一道数学题,再后来有人从食堂回来,顺手给我带了个包子。都是很小的善意,但对我来说,像冬天的热水袋,一点一点捂热了什么东西。

周萌有一天放学后追上我,小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她说她一直知道赵雅静欺负我,但她不敢站出来帮我,她怕自己也变成被欺负的那个人。她说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觉得自己特别窝囊。

我说没关系,真的没关系。

我不是在客套。我是真的理解了——在那种环境下,谁都不容易。她愿意在事情过去之后跟我说一句对不起,我已经很感激了。

我妈还是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,还是骑电动车送我上学,还是那件碎花衬衫。但有一点不一样了——她开始隔三差五来学校接我放学,有时候是周三,有时候是周五,没什么规律,就是想来就来。

“妈,你不用老来接我,我自己能回。”我跟她说。
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总是这么说。

但我心里清楚,她是怕我再受欺负。虽然赵雅静转学了,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是个“惹不起”的,但她还是不放心。来接我的路上,她会在校门口站一会儿,看着我从教学楼走出来,看着我笑着跟同学挥手再见,看着我朝她跑过来。她脸上才会有那种踏实的神情。

有一次下雨,我妈打着伞在校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。我出来的时候她半边肩膀都是湿的,伞全歪在我这边。

“妈,你不会把伞打正吗?”

“又不冷,湿一点怕什么。”她把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。

我伸手把伞扶正,伞面上的雨水甩了她一脸,我俩都笑了。

回家的路上下着雨,我们母女俩挤在一把伞底下,我妈搂着我的肩膀,我搂着她的腰。雨水打湿了裤腿,鞋里灌了水,走一步“咕叽”一声。但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妈给我煮了姜汤,辣得我直咧嘴,她却笑得很开心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冬天来的时候,我妈的手又裂口子了。她在超市生鲜区上班,冬天手一沾冷水就裂,裂得满手都是血口子,晚上睡觉前抹点蛤蜊油,第二天又裂。我偷偷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,给她买了一支护手霜,二十多块钱,我妈心疼得要命。

“你这孩子,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?我的手糙得很,抹什么也好不了。”

“你就抹嘛,抹了会好的。”

那支护手霜我妈用了整整一个冬天,每天只抹一点点,特别省。瓶子空了也不舍得扔,用剪刀剪开,把里面刮得干干净净。第二年冬天她又拿出来用,我说过期了,她说没过期,好好着呢。

我知道她不是舍不得护手霜,她是舍不得花掉的那二十块钱,还有我攒钱的心意。

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前五十,比期中进步了三十多名。成绩出来那天,我妈看着成绩单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一句话都没说,去厨房给我炖了一锅排骨。

我坐在饭桌前啃排骨,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筷子夹着一块肉,一直没往自己嘴里送。

“妈,你也吃。”

“我吃了好几块了,这是给你留的。”

我看了看锅里,明明还有大半锅。

“妈,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是把好东西都留给我?”

我妈愣了一下:“习惯了。”

两个字,说得我鼻子一酸。

习惯了。习惯了把好吃的留给我,习惯了把新衣服买给我,习惯了把所有的钱花在我身上,习惯了委屈自己、克扣自己、忽略自己。她习惯了十几年的生活方式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我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她碗里:“今天你必须吃了它,不吃我就不吃了。”

我妈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,但还是笑着咬了一口:“行,妈吃,妈吃。”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——我要快点长大,快点挣钱,快点让我妈过上好日子。

她这辈子太苦了。

二十几岁结婚,生了孩子没几年丈夫就走了,一个人拉扯孩子,在一个小镇超市打工,每个月三千块钱,供我读书、吃饭、穿衣。她没有自己的生活,没有兴趣爱好,不买化妆品,不烫头发,连去城里吃一碗牛肉面都要犹豫半天。她所有的精力、时间、金钱,全部花在了我身上。

而她在学校帮我讨公道那天,是我见过她最硬气的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。

高一下学期分科,我选了文科。我妈不懂这些,但她很认真地找班主任聊了一次,回来跟我说:“你们老师说,你文科有潜力,好好学能考个好大学。”

“嗯,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
“加油,闺女。”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,像哥们儿一样。

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,我妈就在客厅陪着。她不打扰我,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声音调成静音,只看画面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靠在沙发上一歪,直到我出来倒水才醒。

“妈,你去床上睡。”

“没事,我还得等你呢。你一个人写作业到半夜,妈怎么能先睡。”

后来我给她买了一副耳塞,让她在客厅看电视能开一点点声音。她舍不得用,说耳塞好好的,先放那儿。

高二那年母亲节,我用攒的零花钱给我妈买了一束花,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就是菜市场门口摆摊卖的那种,十几块钱一束,粉色康乃馨配点满天星。我拿回家的时候,我妈正在厨房炒菜,回头看了一眼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“哎呀,花?买这个干啥?”她嘴上埋怨着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小心翼翼地接过去。

“母亲节快乐,妈。”

我妈捧着那束花,凑近闻了闻,笑着说香。然后满屋子找瓶子,最后找了一个罐头瓶,洗干净,灌上水,把花插进去,端端正正摆在饭桌中间。

那束康乃馨开了整整两个星期,我妈每天都换水,叶子黄了就摘掉。最后几朵花都蔫了,她还舍不得扔,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夹在书里。

“妈,花都枯了,扔了吧。”

“不扔,干了也有干的看头。”

后来我在她床头柜里发现那本书,书页里面压着几片干透的花瓣,颜色已经发黑了,但形状还在。我当时没说什么,关上抽屉,站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。

高三是最难熬的一年。
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,周末补课,假期缩水。我妈比我更辛苦,她五点半就起来给我做早饭,晚上等我睡了才睡。她不会做太复杂的菜,但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,今天鸡蛋饼,明天小馄饨,后天手擀面。她的手擀面做得特别好,面揉得劲道,切得均匀,浇上一勺肉末酱,我能吃两大碗。

“妈,你不用起那么早,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。”

“高三了,营养要跟上。”我妈擀着面,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,“你只管好好学习,其他的有妈呢。”

有一次模拟考考砸了,回家我一句话不想说,晚饭也没吃两口就回了房间。我妈没敲门,过了半个小时端了一碗红糖荷包蛋进来,放在我桌上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“没考好。”我把头埋在胳膊里。

“一次没考好怕什么,下次考好就行了。”我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先把蛋吃了,凉了就腥了。”

我抬起头,看着我妈。她站在我书桌旁边,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,眼角的、额头的、嘴角的,一道一道的,像年轮。

“妈,”我说,“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?”
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呗。”

“你不失望吗?”

我妈想了一下,说:“你要是尽力了,妈就不失望。你要是因为别的事没考好,妈可能会有点难过。但你是我闺女,不管考成什么样,妈都接着。”

我端起碗,一口一口把那碗红糖荷包蛋吃了。蛋是溏心的,咬一口蛋黄流出来,混着红糖水,又甜又暖。

高考前一个月,我妈请了三天假,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。窗帘拆下来洗了,被褥拿出去晒了,连墙上那块水渍印都用砂纸磨了磨,从隔壁借了一桶白漆刷了两遍。家里虽然还是那些旧家具,但干干净净的,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“妈,你搞这么大动静干嘛,我又不挑。”

“住得舒服,学习才安心。”我妈站在梯子上刷墙,裤腿上蹭了一块白漆。

我看着她站在梯子上的背影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我妈一米五八,九十斤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但她什么时候都站得直直的,腰板挺得笔直,好像什么事都压不垮她。

高考那两天,我妈比我还紧张。她请了假,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藏蓝色衬衫,在校门口等我。每场考完出来,她都不问我考得怎么样,就递给我一瓶水,说“渴了吧,喝口水”。

后来同桌跟我说,她妈在考场外见到我妈,我妈手心全是汗,攥着一瓶水,瓶盖子拧开了又拧紧,拧紧了又拧开,反反复复整场考试。

“你怎么不问我考得好不好?”考完最后一门,我问她。

“我看你脸色就知道了。”我妈笑着说,“你笑得出来的,肯定不难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我正在家帮我妈叠衣服。我妈的手机响了,是班主任打来的,说我考了年级第十五名,超了一本线四十多分。

我妈挂了电话,愣在那儿。

“妈?”我叫她。

“你考上了一本。”我妈说,声音有点飘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我妈突然蹲下去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她哭得没有声音,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
我慌了,赶紧蹲下去抱着她:“妈,你哭什么?考上了你哭什么?”

“妈高兴。”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妈高兴的。”

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我妈哭。第一次是我五岁那年,我爸走的那天晚上,她以为我睡着了,在厨房压着声音哭了半宿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她哭。

直到今天。

志愿填报的时候,我想报外省的大学,想出去看看。但看着我妈一个人在家的样子,我又犹豫了。

“妈,你想让我报哪儿的大学?”

“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。”我妈说,“不用考虑妈。”

“可是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一个人怎么了?你妈还没老到不能自理。”我妈放下手里的菜,“小念,你记住,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过得好。去哪儿读书,做什么工作,嫁什么人,只要是你自己选的,妈都支持。别因为妈绑住了你的脚。”

最后还是报了本省的大学,在省城,离家两个小时车程。不远不近,周末能回来,又不至于天天被管着。
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妈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,又装进抽屉里锁了起来。

“妈,你锁起来干嘛?我还要用呢。”

“等开学再拿出来,现在放好,别弄丢了。”

她就是这样,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要锁起来——我的出生证明、户口本、小时候的奖状、小学毕业照、初中录取通知书、高中的成绩单。那个抽屉里装着我从小到大所有的“重要文件”,整整齐齐,按照年份排好。

开学那天,我妈执意要送我去学校。

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,我妈晕车,一路上脸色发白,但硬撑着没吐。到了学校门口,她帮我把行李箱扛上六楼宿舍,气喘吁吁地坐在我床铺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
“妈,你歇会儿。”

“没事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她环顾四周,看了看宿舍的条件,“还行,有空调,有独卫,比妈当年住的好多了。”

安顿好之后,我要送她下楼,她不让。

“你快去认识认识新同学,妈自己走就行。”

“我送你到校门口。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我妈推着我,“你好好的啊,按时吃饭,天冷了加衣服,别熬夜,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钱不够了就跟妈说,别省着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跟室友搞好关系,别跟人吵架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”我妈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妈走了啊。”

她走到走廊拐角处,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快步下了楼。

我追到阳台上,趴在栏杆上往下看。我妈瘦小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,穿过操场,朝校门口走去。她走得很慢,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
那一刻,我趴在阳台上哭得像个傻子。

上了大学以后,我每个月回家一趟。每次回去,我妈都提前收拾好屋子,买好我爱吃的水果,炖好排骨等我。

大一下学期,我发现我妈瘦了很多。

“妈,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
“吃了吃了,你不在家,我一个人吃得简单。”我妈笑着说,“你妈这辈子就这点好,不挑食。”

但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发白,眼袋也重了。问她哪里不舒服,她总说没事,就是最近超市忙,累的。

大二那年国庆节回家,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我妈房间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呻吟声。我蹑手蹑脚走过去,推开门,看见我妈侧躺在床上,一只手捂着胃,蜷缩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妈!”我冲过去,“你怎么了?”

我妈被吓了一跳,赶紧松开手,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没事,可能是晚上吃多了,胃不舒服。”

“你骗我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是不是胃疼很久了?”

“没有,就是偶尔疼一下。”

“多久了?”

“……半年多了。”我妈低下头,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
我眼眶一下就红了:“半年多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你没去医院看看吗?”

“看了看了,去镇上卫生院拿了药,吃了好多了。”

“镇上的卫生院能看什么?”我又气又心疼,“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查。”

“不用不用,花那冤枉钱——”

“妈!”我的声音很大,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一次?”

我妈愣住了,看着我的眼泪掉下来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第二天我带她去县医院做了胃镜。做胃镜很难受,一根管子从嘴里伸进去,我妈趴在那儿,眼泪和口水一起流。我在外面等着,听见她呕吐的声音,心像被攥住了一样。

结果出来,是胃溃疡,不算太严重,但再不治可能会发展成更糟糕的情况。医生给开了一个疗程的药,叮嘱要按时吃,注意饮食,不能吃硬的辣的凉的,不能熬夜,不能劳累。

回家的路上,我妈坐在副驾驶,一直念叨:“你看,我就说不严重吧,花了好几百块钱,够买好几天菜了。”

我没说话,握着方向盘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小念,你哭了?”我妈凑过来看我,“傻孩子,妈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

“妈,”我吸了吸鼻子,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
我妈沉默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:“好,妈答应你。”

那之后,我每个周末都回家,监督我妈吃药,给她做饭。我学会了炖汤,排骨汤、鸡汤、鱼汤,换着花样炖。一开始炖得不好,要么太咸要么太腥,我妈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
“闺女炖的,啥味都好喝。”

大二暑假,我没回家,在学校旁边的快餐店打工。攒了两个月的钱,给我妈买了一个小电炖锅,带定时的那种,可以提前把食材放进去,到了时间自动炖好。

“买这个干啥?家里有锅。”

“这个方便,你早上把食材放进去,定好时,晚上回来就能喝上热汤。省得你一个人懒得做饭。”

“我用不惯这些电器。”我妈嘴上说着,手却在研究那些按键,认认真真地看着说明书。

后来我舅舅跟我说,我妈逢人就说:“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电炖锅,高科技的,可好用了。”

大三那年寒假回家,我发现我妈把那件五十块钱的棉袄换掉了,穿了一件新棉袄。深红色的,带毛领子,看起来暖和多了。

“妈,买新衣服了?”

“你舅妈给买的,说是打折,不贵。”我妈摸了摸棉袄的袖口,“确实暖和,比我那件旧的强多了。”
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
“不艳,显年轻。”

我妈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那是我妈四十五年来,第一次让我觉得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。她也会因为一件新衣服而高兴,也会因为被夸好看而害羞,也会对着镜子多照两眼。只是以前的她,把所有的爱美之心都藏了起来,藏在了那件五十块钱的棉袄后面,藏在了那双旧布鞋后面。

大四,我签了工作,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。工资不算高,但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,已经够用了。

第一个月的工资到账那天,我请了半天假,跑到商场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。不是什么大牌,但质量很好,充绒量足,摸起来又轻又软。深蓝色的,我妈喜欢的颜色。

周末回家,我把羽绒服拿出来的时候,我妈正在厨房切土豆。

“妈,给你买了件衣服,试试。”

我妈放下菜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去看了一眼,第一反应就是问:“多少钱?”

“不贵,打折的。”

“打几折?”

“三折。”

“三折也得几百块吧?”我妈心疼得直吸气,“你这孩子,刚上班就乱花钱,自己攒着点——”
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穿上看合不合适。”

我妈把围裙解了,套上那件羽绒服。拉链拉上,衣服刚好合身。深蓝色衬得她脸白了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
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
我妈转过身照了照镜子,伸手摸了摸面料,小声说了句:“还挺暖和的。”

然后她又把衣服脱下来,叠好,准备放进柜子里。

“你穿上啊,买了就是穿的。”

“留着过年穿。”

“现在就穿,穿旧了过年再买新的。”

我妈抱着衣服,犹豫了一下,又套上了。她站在镜子前,左照右照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那天晚上吃饭,我妈穿着那件新羽绒服,坐在饭桌前喝汤。电视机开着,放着什么电视剧,她也没怎么看,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,摸摸领口的毛。

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又酸又甜。酸的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一件像样的羽绒服,甜的是我终于能给她买点好东西了。

吃完饭,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爸要是看见你出息了,也会高兴的。”

很久没有提起我爸了。

我愣了一下:“妈,你想他吗?”

我妈把碗放进水池里,打开水龙头冲洗。水声哗哗的,她没回头:“年轻的时候想过,恨过,后来不想了。他有他的日子,我有我的日子。我过得不比他差。”

她转过身来看着我,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我有你这么好的闺女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我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我妈。她比我矮一头,我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,淡淡的,涩涩的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换我养你。”

“行。”我妈笑了,“你可别说话不算话。”

“说话算话。”

窗外飘起了雪,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我妈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,像个小孩一样兴奋:“小念你看,下雪了!”

我走到她身边,隔着玻璃看外面。雪花不大,稀稀拉拉的,落在路灯下变成了金黄色的光点。

我妈伸出胳膊,用手掌接住外套袖子上的雪花,看着它慢慢化掉。

“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。”她说,“每年冬天你都盼着下雪,下雪就能堆雪人。有一年下了大雪,你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,非要把我的围巾给它围上。我那条围巾是红色的毛线的,你姥姥给我织的,心疼得要命,但看你高兴,就给它围了。”

“那个雪人后来化了吧?”

“化了,化了以后围巾湿透了,我放在暖气片上烘了一晚上才烘干。”
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事。”

“有什么好说的?当妈的不都是这样。”我妈笑了一下,“你高兴就好,妈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
我靠在窗框上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。我妈站在我旁边,肩并肩,谁都没再说话。

雪越下越大,路面很快就白了。

我妈忽然伸手,在我头顶上比了比:“你比妈高这么多呢。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?”

“早就比你高了。”

“是啊,早就是了。”我妈把手放下,声音很轻,“你长大了,妈就老了。”

“你不老。”我说。

“都快五十了,还不老?”

“五十也不老。等我到了五十,咱俩一起过。”

我妈被逗笑了:“行行行,到时候你五十,我七十多,咱俩老太婆一起过,天天跳广场舞。”

“我才不跳广场舞。”

“那你跳什么?”

“我陪你跳。”

我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,伸手给了我一下:“你就会贫。”

雪花还在飘,落在窗台上,薄薄的一层。

我看着我妈的笑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,我妈骑着电动车送我上学。我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插在她棉袄口袋里,脸贴着她后背。风很大,我妈骑得很慢,怕风灌进我脖子里。到了学校门口,她回过头来,鼻头冻得通红,笑着跟我说:“好好上课,下午妈来接你。”

那个画面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,只记得风吹得眼睛睁不开,我妈的后背很暖。

现在,我长大了,我妈老了。

但她的后背还是那么暖。

永远是。

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旁边,像小时候一样。

半夜醒来,听见我妈轻轻的鼾声。我转过头看她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那只手粗糙、干瘦、骨节粗大,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。就是这只手,给我洗过无数次脚,做过无数顿饭,缝过无数件衣服。

也是这只手,在我被欺负的那天,毫不犹豫地打出了那一巴掌。

我没有松开。

就这样一直握着,直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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