抖出地图抬腿就走

▌王小柔

我特别羡慕看得懂地图的人。无论走到哪，能哗啦抖出一张地图，然后目光坚定地指指点点，抬头的同时地图叠起，迈腿就走的人，太帅了！因为这对我几乎不可能，我在动物园里拿着导游图都能在同一个区域转好几圈儿。图就是图，尤其是手机上的地图里某地也就是从大拇指的左侧到大拇指的右侧，地图把大地缩小，随便也抹去了人在大地上走动的痕迹，地图上没有人，所有路线显得特别孤傲。

每个服务中心都会有很多花花绿绿的介绍广告，随便抽出一张，肯定有一面会印着地图，这简直就像心脏病人的硝酸甘油，犯病与否你最好都预备着。

我和儿子土土去爬库克山，看着他默默把标有徒步路线图的那张纸塞进背包，我心里多少是个安慰，好像有图就不会迷路。我也揣了一份，不是为了看，登山不带张图，显得太像逛公园，我就是图个心理安慰。

我们是早晨出发的，脚边都是厚实的草甸子，可见山已经够高。匆匆超过我们的老外登山者上身穿着羽绒服，下边短裤光大腿，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搭配。只有我们穿得特别正经，一看就严肃对待了库克山。我本来心痒痒想掏出手机拍拍拍的，但这专业的衣服制约了我，人家穿羽绒服光大腿的都不拍照，大家都在步履匆匆赶路。我也只好收心向前看，一路小跑跟着。

进山就有岔路，我心里开始嘀咕，我停下来跟孩子商量：“你能记住路吗？要不我把袜子拆了，拿线拴树上做点儿记号吧。”土土说：“你把袜子挂树上才明显，脱一路衣服当记号，人家再罚咱钱。快走吧，有地图。”我跟他后面在山林里登梯爬高，上上下下，说实话，外国山里跟中国山里也没太大区别。

不一会儿，打树叶间隙开始掉大雨点儿，很快耳边基本全是水声，跟开了无数水龙头似的。我觉得是动物都有避雨的本能，想离开栈道找个山洞或者什么掩体。但土土满身往下滴水还挺兴奋：“不能瞎跑！必须呆在地图位置上，要不，回不去了。”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能脱离主路，我掏出我的地图，上边连个小亭子的图标都没有，想避雨是找不到地儿了。土土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儿，说马上能找到一个大瀑布。我心里话儿，已经跟站在大瀑布底下一样了，还用找那个吗？他说，必须找！他这是习惯找景点打卡了。

我拿出唯一一个打算装垃圾的塑料袋，蒙在脑袋上，把地图叠叠塞在塑料袋和我脑袋之间，可没一会儿地图还是湿透了。我当时想，必须给他们提个意见，以后应该把地图设计成防水的。

瓢泼大雨都不够形容雨量的，我们穿的是专业户外防雨登山服，愣是浇得我内衣都湿透了，身体没一处干爽。每走一步，打鞋窠里冒一股水。越走心里越嘀咕，但孩子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，我也只好跟在后边，生怕自己再跟丢了。当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需要使劲喊，大瀑布到了。

见过的瀑布多了，眼前这个也算不得多么壮观，但在瓢泼大雨里感受太独特了，眼睛得使劲眨，调成最快速雨刷器，要不水都砸眼球上了。背对着大瀑布，要求孩子“赶紧给我照一张”。可算没人了，怎么也得跟景点儿合个影。我还张开手臂，喊了两嗓子，声音带着水音儿，因为嘴跟水帘洞似的，头顶上的破塑料袋把接住的雨水全倒下来了……特别有仪式感。

我们的回程没敢耽误，严格按照“如图所示”，要不停地走才能保证体温正常，生生把衣服里的雨水焐到36摄氏度。在山下居然遇到了那些光大腿穿羽绒服的人，殊途同归大家相视而笑，原来穿什么都一样，全湿淋淋地贴在身上。

地图上的每一道光阴，都是旅行的意义。忽然觉得，我们对现实的观念就像是一张地图，凭借这张地图，我们同人生的地形地貌不断妥协和谈判，地图准确无误，我们就能确定自己的位置，知道要到什么地方，怎样到达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