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骨折,我爸照看我25天,妻子躲到娘家不归,过年他们全家慌了

发布时间:2026-04-09 00:44  浏览量:1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我躺在床上,右腿垫着两层被子,脚脖子那一圈肿得发亮,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。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放小年的炮了,砰砰啪啪一阵接一阵,像是谁家早早把年味端上了桌。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来,再过几天,王欢欢她爸妈就要来了。

门被轻轻推开,我爸端着一只搪瓷碗进来,碗边还冒着白气。

“趁热喝,鸡汤,我熬了一上午。”他把碗放到床头,又弯下腰摸了摸我脚边的暖水袋,“这个也快凉了,我再给你灌点热的。”

“爸,先别忙了,你坐会儿。”

“我坐啥,等会儿再坐。”他说完就拎着暖水袋出去了,走路还是那样,左脚迈得小,右腿有点拖。前几年在工地上摔过一次,腰落下了毛病,阴天下雨总疼。

我侧过身,拿起手机。

屏幕亮起的时候,刚好跳出来一条朋友圈,是王欢欢发的。

照片里一桌子菜,炸带鱼、红烧排骨、四喜丸子,还有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。镜头边上,宋春华系着围裙在盛汤,王海民坐沙发上剥橘子,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,整个画面热乎得不行。配文只有一句:还是家里有过年的样子。

我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往下翻。

从我出事到现在,整整二十七天了。

腊月初七那天,我在工地上搬模板,楼上一个工人没拿稳,一捆钢筋斜着滑下来,正砸在我右腿上。我当时就跪下去了,疼得眼前一片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后来人送去医院,拍片,医生说骨裂加软组织挫伤,至少得静养两个月,不能下地,不能用力。

我第一时间给王欢欢打了电话。

电话通了,她那边有点吵,像是在超市还是菜市场。

“喂?”

“欢欢,我腿伤了,在医院。”

她沉默了一下,问:“严重吗?”

“医生说两个月下不了地。”

“哦。”

就这么一个哦。

晚上我被工友送回家的时候,她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收好了,一个行李箱放在门边,羽绒服也穿整齐了。

我当时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拄着从医院借来的拐杖,腿疼得直抖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“我回我妈家住几天。”她低头拉了拉箱杆,语气很平,好像只是在说今晚出去吃个饭,“我妈这两天胃不舒服,老毛病又犯了。”

“那我怎么办?”

她抬头看我一眼:“你不是有你爸吗?让他过来照顾你几天。”

我还想说点什么,她已经推开门出去了。行李箱的轮子压过楼道的水泥地,咕噜咕噜往下走,声音挺清楚。我站在原地,想喊,嗓子却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没喊出来。

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冬天黑得早,窗户上全是冷气,屋里安静得厉害。我第一次觉得,这房子虽然就六十来平,但空下来以后,空得吓人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爸来了。

他是从镇上赶过来的,坐最早一班城乡公交,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挂面和鸡蛋,一个装着菜和肉。门一开,他先看我腿,皱着眉“嘶”了一声,然后才问:“欢欢呢?”

“回娘家了。”

“啊?这时候回去?”

“说是她妈身体不好。”

我爸顿了顿,没再往下问。他把东西放进厨房,围着我走了一圈,低头看了看石膏和药,问医生怎么说,要注意什么,什么时候复查。我一一说了,他就点头,全记在心里。

从那天起,他住了下来。

家里就一张床,他让我睡里屋,自己睡沙发。那张老旧的折叠沙发有点塌,睡一晚上腰都直不起来,我说让他跟我换换,他摆摆手:“我没事,年轻那会儿在工棚里都是睡木板,沙发算好的了。”

他每天起得很早,天还没亮透,厨房就有动静。先是淘米,再是点火,然后是高压锅的呲呲声。早上给我熬粥,中午炖汤,晚上炒点软和好咽的菜。有时候我半夜醒了,还能听见他在客厅里轻轻咳嗽,怕吵着我,咳都压着声音。

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照顾人也笨。第一次给我擦身,他把毛巾拧得太干,凉得我一哆嗦,他自己反倒慌了,赶紧说:“是不是冷了?我再兑点热水。”第一次给我端便盆,他耳朵都红了,连看都不敢看我,低着头忙活。我说爸,你别这样,咱爷俩没啥。他嗯了一声,背过身去的时候,我还是看见他抬手抹了下眼角。

这二十多天,王欢欢没回来。

不是没空回来,是压根就没打算回。

头几天我还给她发消息,问她妈怎么样了,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她回得很慢,话也短。一开始说再待两天,后来说她妈还没缓过来,再后来就不回了。我打电话,她有时候接,有时候不接。接了也是那几句,没营养,没温度,听得人心里发凉。

后来我也不打了。

人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怪,明明心里已经有数了,还是忍不住给对方找理由。她可能真忙,她可能真走不开,她可能就是没顾上。可等理由找多了,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。

我爸偶尔会问一句:“欢欢啥时候回来?”

我说快了。

他说:“哦,那就好。”

他说那句“那就好”的时候,总低头拨拉着碗里的饭,像是在安慰我,也像在安慰他自己。

小年这天下午,我爸在厨房剁肉馅,说提前包点饺子,等过年那天省事。我在屋里刷手机,听见他手机响了。那手机还是老年机,铃声特别大,整个屋子都能听见。

他接起来,先是“喂”了一声,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,只听见他嗯了几下,然后声音越来越客气。

挂了电话,他从厨房出来,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
“冬生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你岳父打电话,说三十那天,他们一家过来。”

我把手机放下:“他们一家?”

“嗯,欢欢也来。”我爸搓了搓手,像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得自然点,“亲家说,欢欢这阵子在那边照顾她妈,也累坏了。正好过年了,一家人到这边来热闹热闹,顺便看看你。”

我愣了愣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,不算疼,就是别扭。

看我?

二十多天不看,偏偏大年三十来看。

我半天没说话,我爸就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:“要不……咱就说你腿不方便,改天?”

“算了,”我说,“来就来吧。”

我爸点点头,转身又进厨房去了。没一会儿,案板声又响起来,一下一下,很实在。

那天晚上,他把家里从头到尾拾掇了一遍。

旧沙发套拆下来洗了,地拖了两遍,厨房油烟机也擦了。他还特意下楼买了两盆小金桔,摆在客厅窗台上,说这样喜庆些。春联是前两天买好的,本来打算三十再贴,他想了想,提前贴上了。站在门口比划了半天,上联下联总怕贴反,最后还是让我给看着点。

“这样正不正?”

“正。”

“高不高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他听完才放心,抹了把手,站远了看,脸上有点说不出的认真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这是结婚三年来,王海民和宋春华第一次正式来我们这边。以前不是没请过,刚结婚那会儿请过,后来逢年过节也提过,可他们总有理由,不是忙,就是没空,再不然就是“以后有机会再说”。话说得客客气气,可谁听不明白呢,说到底还是看不上。

他们家在县城开超市,生意不错,家里房子车子都有。王欢欢从小也算没吃过苦,大学没读完,回来在县城待了两年,后来认识我,非要跟我在一起。那时候她说我踏实,肯吃苦,对她也好。我信了,觉得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,穷点没事,只要两个人一条心,总能好起来。

可后来我才明白,喜欢这东西,有时候真撑不了几年柴米油盐。

房租一交,水电燃气一扣,再添点人情往来,每个月工资剩不下多少。她开始嫌屋子小,嫌楼旧,嫌冬天厕所阴冷,嫌我身上总有股工地的灰味。最开始她还只是抱怨几句,后来就成了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。再后来,连吵都懒得吵了,直接拎包回娘家。

我不是没想过哄,不是没想过拼命挣钱,可有些东西不是咬牙就能立马有的。买房得要首付,车也得要钱,我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几千块,有时候下雨停工,还得少一截。

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拼命往前推石头的人,背后那个人却嫌你推得慢。

腊月二十四、二十五这两天,我爸开始准备年货。

他跑了两趟菜市场,买了鸡,买了鱼,还买了块排骨,嘴里念叨着:“头回来,可不能太寒碜。”我说爸,随便做点就行,人家也不缺这些。他把鱼放进盆里,一边刮鳞一边说:“缺不缺是人家的事,咱礼数得到位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,他头也没抬,语气挺平常,可我心里一下就不是滋味了。

这二十多天,最怕的人不是我,是我爸。

我受的是腿伤,养着就行,他受的是心。儿子伤着,儿媳跑了,年关还得硬撑着把一切弄得像模像样。他不是不难过,只是不说。

有天晚上我起夜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小板凳上,窗户开了条缝,冷风直往里钻。他没抽烟,就那么坐着,看楼下。我喊了声爸,他立马回头,说睡不着,透透气。我借着客厅那点灯光,看见他眼角有点湿,但他一转脸就笑,说:“你别下来,地滑。”

我那一刻心里特别难受。

不是为自己,是为他。

腊月二十九那晚,王欢欢终于给我发了条消息:明天上午过去。

就这么六个字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回了个好。

再往上翻,上一条还是十几天前我问她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她回“再说吧”。

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,突然有点想笑。结婚三年,过成这样,也真挺没劲的。

大年三十那天,天刚亮我爸就起来了。

剁鸡,焯排骨,泡香菇,切葱姜。厨房里热气腾腾的,玻璃窗上起了层白雾。他还特意换上了我前年给他买的深灰色毛衣,袖口都洗得有点松了,还是舍不得穿,今天翻出来穿上了。

“精神不?”他端着一盘洗好的菜,问我。

“精神。”

“是不是太正式了?”

“不过分。”

他笑笑:“头回来,还是像样点好。”

十一点多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两个人,是好几个人的动静,还有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。我爸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快步过去开门。我撑着拐杖也从卧室挪出来,站在客厅边上。

门一开,外头冷风先钻进来。

王海民走在最前头,穿件黑色长羽绒服,脸上挂着笑,手里拎着两箱奶和一兜水果。宋春华跟在后面,头发烫得很整齐,手里拎着个礼盒。王欢欢走在最后,白色短款羽绒服,围巾遮住半张脸,一进门先低头换鞋,连眼神都没往我这边递。

“哎呀,亲家,过年好过年好。”王海民声音挺响,笑得也热络。

“过年好,快进来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我爸连忙把人往里让,接过东西,摆到一旁。

宋春华进门以后,目光先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从旧电视,到墙角那盆绿萝,再到窗台上的金桔,最后落在我腿上。

“伤得挺重啊?”
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
“工地上就是危险。”她把大衣扣子解开,坐到沙发上,语气听不出冷暖,“年轻人还是得找个稳当活儿。”

这话说得像关心,又不像关心。

我还没接,王海民已经打圆场了:“现在啥活儿都不容易,能挣钱就行。冬生这孩子我看着挺能干的,就是这回赶巧了,碰上这事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
王欢欢换好鞋,走进客厅,站在那儿像个客人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也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快又挪开了。

那眼神里没有心虚,也没有愧疚,倒有点不耐烦,像是来应付场面。

我心里一下凉了半截。

我爸端茶倒水,拿瓜子糖果,忙前忙后,一边忙一边招呼:“坐,快坐,别站着。欢欢,来,喝热水,天冷。”

王欢欢嗯了一声,接过杯子,坐在她妈身边。

客厅里明明坐了五个人,偏偏空气像凝住了似的。电视开着,里面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吉祥话,越衬得我们这边怪。

最后还是王海民先开口:“冬生啊,医生咋说的?多久能下地?”

“还得一个多月。”

“哦,那得养好,不能急。骨头这个东西,落下毛病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保险那边给走了吧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

聊到这儿,又没话了。

我爸见状赶紧说:“菜差不多了,我去炒最后两个,马上开饭。亲家你们先坐,今天家常便饭,别嫌弃。”

“哪能嫌弃,”王海民笑,“一进门就闻见香味了,老陈你手艺不错啊。”

我爸乐了:“瞎做,瞎做。”

他说完就进厨房了。

厨房里很快响起油下锅的声音,刺啦一声,葱姜蒜的香味冒出来。按理说,这种时候家里该热闹,哪怕是假热闹,也该有点烟火气。可我坐在那儿,只觉得胸口闷。

宋春华抿了口水,忽然问我:“这阵子欢欢不在,你都是谁照顾的?”

我还没说话,王欢欢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下茶几。

我看向她,她垂着眼睛,不吭声。

“我爸。”我说。

“你爸一个人照顾你?”宋春华眉头皱了皱,“那欢欢不是说,她来来回回两头跑吗?”

我没接这句话。

客厅里静了一下。

王欢欢抬头,脸色有点变,抢先说:“妈,你问这个干什么,先吃饭吧。”

宋春华像是没察觉到什么,顺着往下说:“我这不是心疼你嘛。你前几天还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我还寻思你在这边伺候人不容易。”

她这话一落地,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
我爸正好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,听到后也顿住了脚步。那一瞬间,屋里安静得连鱼盘子边缘滴下来的汤汁都像有声音。

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?”我慢慢问了一句。

王欢欢脸色白了白:“妈,别说了。”

“咋了?”宋春华还没反应过来,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?说冬生伤着了,你又是做饭又是扶着上厕所,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。我还说呢,你这孩子总算知道疼人了。”

我看着王欢欢,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,忽然就一下子散了。

原来她不光走了。

她还在她爸妈面前,把别人的辛苦全按到了自己头上。

我爸把鱼盘放到桌上,手有点抖,汤汁洒出来几滴,落在桌布上。他站了两秒,才低声说:“先吃饭吧,菜凉了。”

“爸,你坐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却比平时更稳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我们都坐到了饭桌前。

桌上的菜确实丰盛,鸡汤,红烧鱼,蒜蓉虾,四喜丸子,木耳炒山药,还有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。我爸估计把能拿得出手的都拿出来了。可这会儿,谁也没心思吃。

王海民大概也觉得气氛不对,夹了口菜,笑着说:“来来来,吃饭,吃饭,大过年的,别光顾着说话。”

没人附和。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对面的王欢欢:“你跟你妈说,你这二十多天在照顾我?”

王欢欢没看我:“吃饭的时候非得说这个吗?”

“我问你,是不是。”

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“王欢欢,你看着我说。”

她终于抬头,眼里已经有点恼了:“是我说的,怎么了?”

“怎么了?”我笑了笑,“你自己不觉得这话离谱吗?”

“我哪离谱了?我没管你吗?你出事那天是不是我陪你去的医院?后来我是不是也问过你情况?”

“陪我去医院的是工友,问我情况你就那一句‘哦’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在这儿住了几天?照顾了我几天?你做过一顿饭吗?给我倒过一次水吗?你半夜扶我上过一回厕所吗?”我一句一句问出去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没有吧。你当天晚上就走了,走了二十七天。现在到我家坐着,倒成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?”

宋春华这下彻底听明白了,脸色唰地变了。

“欢欢,他说的是真的?”

王欢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:“妈,你别听他夸张。”

“我夸张?”我看着她,“你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爸妈看看?从初七到今天,你回了我几句,你自己数数。”

王海民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,放下筷子:“欢欢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王欢欢没说话。

我爸在旁边轻声说:“冬生,算了,大过年的……”

“爸,不算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这事不能算。”

他一下子不说了,只低下头,拿起筷子又放下。

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
“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,王欢欢?”我继续看着她,“不是你回娘家,是你明明扔下我不管,还把照顾我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。你骗你爸妈,骗得理直气壮。那我爸算什么?”

这句话一出来,我爸眼睛立马红了。

他低头去拿纸,手忙脚乱的,像是怕别人看见。

“爸。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
他摆摆手,嗓子有点哑:“没事,你吃你的。”

“有事。”我说,“这二十七天是你照顾我,不是别人。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的是你,半夜扶我上厕所的是你,给我换药、擦身、端汤端饭的都是你。你腰本来就不好,晚上在沙发上翻个身都疼,还得起夜看我有没有发烧。可现在她一句话,就成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。”

我越说,嗓子越堵。

“她凭什么?”

饭桌上没人吭声。

窗外不知哪家又放了挂鞭,噼里啪啦响得厉害。屋里却静得像连呼吸都能听见。

好半天,王海民才沉着脸开口:“欢欢,你说话。”

王欢欢握着筷子,指节都发白了。过了会儿,她像是豁出去了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:“是,我没照顾他,那又怎么样?”

我盯着她。

“你还问我凭什么?”她声音一下拔高了,“我凭什么就非得留在这儿照顾他?我跟着你三年,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吗?租房,挤公交,买件像样衣服都得算半天。你说你会让我过好日子,结果呢?你除了在工地上卖力气,你还会什么?”

“欢欢!”宋春华急了,扯她袖子。

她甩开了。

“我说错了吗?他伤了腿是挺可怜,可那是我造成的吗?再说了,他爸不是在这儿吗?他爸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?”

我一下子愣住了。

不是因为别的,是那句“天经地义”。

我慢慢转头,看向我爸。

他坐在那儿,背一下塌了下去,像是有人当众把他这二十多天的辛苦踩了一脚。他没抬头,只是盯着桌上那只空碗,嘴角动了动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
我心里那股火,忽然就窜到了头顶。

“对,我爸照顾我是天经地义。”我点点头,“可你呢?你是我什么人?”

王欢欢冷笑了一下:“夫妻啊。”

“你也知道你是我老婆?”我声音发沉,“我伤着那天,你拎包就走。二十七天,一个电话打得像完成任务。现在坐在这儿,还能理直气壮说我爸照顾我是天经地义。那你这个老婆,是不是也太省心了点?”

“你少拿这个压我。”她也站了起来,“我受够你们家了,行不行?一进门就是穷气,什么都将就,什么都凑合。你爸看着老实,实际上不也一样,天天盯着我,怕我花钱,怕我回娘家——”

“我没有。”我爸终于抬头,声音都发颤了,“欢欢,我啥时候盯过你?”

“你没盯?”王欢欢像是找到了发泄口,“我每次回家,你那脸拉得多长你自己不知道?我买个化妆品你都问多少钱,不是盯是什么?”

我爸急得脸都涨红了:“我问多少钱,是想着给你报销,我啥时候说过你不该买?”

王欢欢噎了一下。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
不是愤怒那种累,是彻底看透了以后的累。你跟一个心早不在这儿的人讲道理,是讲不通的。她所有的不满,早就攒成了一团,今天不过是借着这个口子全倒出来而已。

王海民猛地拍了下桌子:“够了!”

这一声挺大,把大家都震住了。

他脸色难看得要命,盯着王欢欢:“你给我坐下。”

王欢欢站着没动,眼圈红了,却不是委屈,更像恼羞成怒。

“我今天把话说开了也好。”她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陈冬生,我早就不想过了。你受伤这事儿,刚好给了我个机会喘口气。我回家这二十多天,是我这三年过得最舒服的时候。你明白了吗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其实我早猜到了。

可真听她说出来,还是像有人照着胸口狠狠干了一拳,闷得人发疼。

“明白了。”我说。

就这三个字。

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,反倒怔了怔。

我爸在旁边急了:“冬生,你们年轻人有话好好说,别冲动,大过年的……”

“爸。”我打断他,“不是冲动,是到头了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愣在那儿。

我转头看向王海民和宋春华:“叔,姨,今天你们既然来了,我也把话说明白。你闺女不是一时赌气,她是早就不想过了。这二十多天不回来,不是照顾她妈,是在躲我。刚才这些话,你们也都听见了。”

宋春华这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估计自己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。她看了看我爸,又看了看自己闺女,想劝,可嘴刚张开,话又咽回去了。

说什么呢。

这场面,什么都圆不回来了。

王海民坐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,最后像一下老了几岁似的,重重叹了口气。

“老陈,”他对我爸说,“今天这事……是我们没教好孩子。”

我爸连忙摆手:“别这么说,别这么说。”

“该说还是得说。”王海民苦笑了一下,“我也没脸在这儿待了。”

他站起身,去拿羽绒服。

宋春华也跟着站起来,神情慌乱:“这饭还没吃完呢……”

“吃什么吃。”王海民声音低,却带着火,“走。”

王欢欢还站在原地,没动。
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。她穿一件浅蓝色外套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坐我电动车后座上,手抓着我衣角,说慢点开,风太大。那时候我真觉得,只要我肯拼命,她就会一直在。

可有些人,是陪你吃一阵苦,不是陪你一辈子。

“你也走吧。”我对她说。

她看着我,像是还等着我挽留,或者发火。可我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累。

特别累。

她嘴唇抿了抿,最后转身去拿衣服。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,我爸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给她腾地方。就这么一个动作,差点把我眼泪逼出来。

到了这一步,他居然还怕她过不去。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。

屋里一下空下来。

电视里春晚刚好开始倒计时前的串场,小品演员在那儿热热闹闹地说笑。桌上的菜还热着,鸡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,饺子也没凉透。可整个家里,像是刚刮过一场风。

我爸还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我撑着拐杖走过去,叫了声:“爸。”

他这才回神,嗯了一声,眼睛还是红的。

“坐吧。”我说。

他慢慢坐下,手放在腿上搓了两把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,只低声说:“你说这大过年的,咋闹成这样了。”

我嗓子发紧:“爸,对不起。”

“你对不起啥。”他抬头看我,“是爸没本事,让你娶了媳妇还住这种房子,让人瞧不起。”

“不是。”我立刻说,“跟这个没关系。”

他摇摇头,苦笑了下:“咋没关系。人活一辈子,钱不是万能,可没钱,腰杆确实硬不起来。”

这话他说得很轻,可砸在我心上特别重。

我在他旁边坐下,半天都没出声。

窗外开始有人放礼花,砰地一声在半空炸开,照得窗户都亮了一下。小区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楼上楼下都是锅铲和笑声。

别人家都在过年。

我家像刚办完一场丧事。

过了会儿,我爸先站起来了:“菜不能浪费,我去热热,咱爷俩吃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他端起那盘凉了的鱼,往厨房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问我:“饺子给你再煮一锅新的吗?刚才那盘都坨了。”

我看着他,鼻子猛地一酸。

都这时候了,他还惦记着我那盘饺子坨没坨。

“不用,”我说,“这盘就行。”

“那我给你蒸蒸。”

“嗯。”

厨房里又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。

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天,平时觉得普通,今天却忽然觉得很踏实。只要这声音在,家就还在,天也塌不下来。

那顿年夜饭,最后就我和我爸两个人吃。

他怕我心里难受,一直找话说。说这鱼今天买得值,特别新鲜;说楼下老刘家贴春联贴反了,被人笑了一上午;说等我腿好了,他带我回镇上住几天,院子里的腊梅开了,香得很。

我知道他是在哄我。

我也知道,他自己心里未必比我好受多少。

吃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筷子,像是想起什么,问我:“冬生,你怪爸吗?”

“怪你什么?”

“怪爸没早点看出来,怪爸没把你日子撑住。”

我喉咙一哽,赶紧低头扒了口饭,缓了缓才说:“爸,我谁都不怪,就怪我自己眼瞎。”

他说:“也不能这么说。过日子这事,本来就得过了才知道合不合适。早知道不算本事,后来能看清,也不晚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冲我笑了笑,眼角皱纹特别深,像老树皮似的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爸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,没读过多少书,可有些道理,他比谁都明白。

大年初三那天,王欢欢给我发了条消息。

很长一段,中心意思就一个:这日子过不下去了,离婚吧。

我看完以后,没回。

不是舍不得回,是不想再纠缠。闹到年三十那一步,其实什么都已经说透了。再拖着,不过是彼此难看。

初八她又发了一次。

这回就俩字:回复。

我回她:行。

她那边安静了十几分钟,最后发来一句:等你腿好一点,去办手续。

我说:可以。

之后就没再说过别的。

年后天气慢慢暖和起来,我去复查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再过些日子就能拆固定。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,看街边店铺一个接一个开门,早点铺冒着热气,理发店转灯亮着,路口卖花的小摊也摆出来了。城市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知道,有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
不是被原谅了,是翻篇了。

办离婚那天是正月十六。

天挺晴,风不大。我拄着拐杖慢慢往民政局里走,王欢欢已经到了,站在门口台阶边上,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,妆化得很淡。她看见我,目光闪了下,像是有点不自在。

我们没寒暄,进去,填表,签字,拍照,按手印。

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,我盯着那两个小红本看了两秒,心里居然挺平静。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,也没有如释重负,就是平静。

大概一个人真被耗透了,到最后剩下的都只是空。

出了门,王欢欢站在台阶下没走。

“冬生。”她叫我。

我嗯了声,没看她。

“你……以后好好过。”

这话听着挺像样,可从她嘴里出来,还是有点别扭。我笑了笑:“你也是。”

她像还想说什么,抿了抿嘴,最后还是没说。

我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,走到路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儿,风把她头发吹乱了些。可我心里没起一点波澜,只觉得那个人已经和我没关系了。

回到家,我爸正在厨房炖汤。

还是骨头汤。

我一进门,他就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啦?办完了?”

“办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他又缩回去,“那正好,汤也快好了,今天我多放了点萝卜,甜。”

我把离婚证放到鞋柜上,慢慢坐到沙发里。

客厅里阳光不错,照在茶几上,暖洋洋的。窗台那两盆金桔还在,叶子比过年时蔫了点,不过果子还黄着。

我看着厨房里我爸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别回镇上了。”

他手里动作停了下:“啥意思?”

“就住这儿。”我说,“以后咱俩一块儿过。”
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他没马上回我,又继续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,像是要把这话在心里过一遍。过了会儿,他才说:“我住这儿,你不嫌挤啊?”

“挤什么,家里就咱俩,正好。”

“那我那些破烂咋整?”

“都搬来。”

他这回笑了,笑声闷闷的:“你可想好了,我毛病多,睡觉还打呼噜。”

“我又不是没听过。”

“那行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回去也是一个人,鸡鸭喂给你二叔得了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,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
说到底,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苦,是在你最难的时候,身边一个真心的人都没有。可我还有我爸。

这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把汤端出来,放到桌上,又盛了两碗饭。
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。

我站起来,腿还有点不利索,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。坐下以后,我先给他夹了块肉。

他愣了下:“给我夹干啥,你自己吃。”

“您先吃。”

他笑了,低头扒了口饭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过了会儿,他抬头看我:“腿不疼了吧?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“再养养,开春就能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窗外太阳慢慢往西偏,楼下有人在喊卖糖葫芦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,屋里暖和,桌上的菜也简单,就一盘青椒炒鸡蛋,一盘蒜蓉油麦菜,可我吃着吃着,心里却慢慢稳下来了。

有些人走了就走了。

有些日子碎了也就碎了。

但人总得往前过。

我爸夹了口菜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说:“等你腿好了,咱把房子收拾收拾,换个窗帘,再买张好点的床。我那沙发,真睡得腰疼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:“行,买。”

“再买个电饭锅,咱这锅也旧了。”

“买。”

“还有你那件羽绒服,拉链都坏了,别总说能穿,换件新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说一样,我应一样。

说着说着,我们俩都笑了。

阳光落在我爸花白的头发上,像铺了层很浅的金。我忽然觉得,这日子虽然不算好,可也没那么糟。至少饭是热的,汤是热的,家里还有个一直向着你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